“让你带的材料呢?”

    “是我的错,落地后我马上重新做一份。这次一定不会再出现失误了。”曲潮沅立刻低头道歉。

    院长不愿和他争执,又看他态度诚恳,轻微点了点头。

    曲潮沅默然把头转向窗外,手指颤动着拢起衬衫的领口,外面一望无际的沉沉白天,光透云膜。

    他已奔流赴火,如何止损。

    后面几天曲潮沅都不在状态。

    他们到的地方已经接近最西北,全国各地的学者纷纷赶来,这座城市的风景极美,因为处在高原之上而与云层蓝天靠得极近。

    飞机转大巴的时候,窗外经常有牛羊结群而过。

    曲潮沅他们到的那一天晚上起了风沙,第二天院长的嗓子就哑了。

    他总是在渴水,嗓子经常干涸。虽然没有他需要上台发言的场合,但他作为院里的年轻骨干,是要给法学院充场面用的,院长有意提拔他也有意锻炼他,这才叫了曲潮沅。

    旁人看不出来,他却察觉得到曲潮沅的心不在焉,这情况让年过半百的法学家愤怒极了。

    毕竟现在是他喉嗓吃力的时刻,年轻人应当站出来的。

    曲潮沅明知自己状态全程不对,他却难以把控。

    仿佛这一个礼拜过后,他的心魂已经和这副躯体不符,有些出窍现象。

    梦里他总是要梦见自己的学生,大部分情况是他在台上上课,全唐在下面安静地注视着他。

    他的双眼好像两洞幽深的水泉,偶尔一尾金鱼游过,他忽然反应过来那是太阳无意照进了他的眼底。

    全唐那样认真地注视着他。

    随后画面一转,他在全班同学面前和全唐旁若无人地接吻。

    再醒来,曲潮沅便无法投入那些新兴的复杂学说,大竞合论小竞合论、非对立罪名的边界,口袋罪的不严谨性,他这数十年的投入学习竟然能被一个二十岁的男孩轻而易举地打败。曲潮沅最引以为傲的头脑在被他蚕食。

    他就这样一直恍惚着,自己的眼睛里嵌套了全唐的眼睛,在庄重的会堂里也心不在焉。

    甚至周围围了一圈人也视而不见。

    “这几年来曲教授发了不少核心啊。”

    “曲教授对小竞合论的批驳那几篇文章我看了,和日本几位老师商榷的那几篇,想和你再讨论讨论!”

    “曲教授明年的青年法学家评比是没跑了,手里主持两个项目,都是国家级的新技术啊。”

    “多厉害!年纪轻轻的就是教授了!严院长!您也是这么想的吧?”

    院长笑而不语。

    曲潮沅如梦初醒。

    他像是个走错了场子的滑稽演员,一时不知自己辛苦经营的所谓小竞合到底是什么观点,张嘴说不出一句在调上的话。

    苦心孤诣十年,便是张口结舌的不知所措。何其荒唐!

    年轻的法学教授涨红了一张白玉般的面庞,在场地里怔怔转了半圈。

    他目力所及都是些高谈阔论的红润胖面,深邃的皱纹是快活的小河涟漪,或者清癯老者端正宽和的瘦脸,眼睛里透露着玄亮的精光。

    他们在他身边围成无数的圈,一张张五颜六色的嘴在说话,犯罪和刑罚、政策和变迁、沿革和进取,曲潮沅的耳朵都被这些话给塞满了。

    原本他应该如此,一生兢兢业业埋身书海卷宗,遇到这种千人聚会的场面兴奋地手心发烫后背流汗,掏出自己最珍贵的研究成果你来我往。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曲潮沅忽然在这些伟岸的、艰深的、高山的理论面前感到了无地自容。

    这些日子里,他是如此地放纵自己沉迷于他的学生。

    沉迷于他的......学生?

    曲潮沅的心脏都要爆裂了!

    这不啻于刀尖行走!他竟然沉迷于自己的学生!

    那瞬间曲潮沅黑亮的皮带化成了一条毒蛇,一柄长剑,内里靠腰的地方生出无数戒律的荆棘和倒刺,毫不留情地扎进他的腰里,遏止住他的呼吸。

    曲潮沅渐渐感到体力不支,肺部被手紧紧攥住难以呼吸。

    污血淋淋漓漓地浇透他的内裤。

    湿滑的冷精把全唐从梦中唤醒。

    他脖子上缠着曲潮沅的领带,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条,第一堂课的时候,曲潮沅就戴着这条领带行走在凛冬的霜灰里。

    他当时就觉得这老师真好看,一笑起来地上的积雪都化了。鲜少认可老师的挑剔者还是第一次这么喜爱一位教师。

    全唐躺在床上,内裤潮湿,他身上再没有别的衣服,裸着一身楚楚的白肉,仰躺月光之下。

    今年的栀子花也要落尽,全唐养在宿舍的茉莉却只下得一夜薄雪。

    他嘴里叼着睡前采下的一杆半枝莲,两瓣妃红的牡丹唇花养在他的齿间。

    方才,他就叼着花儿睡着了。

    全唐愉快地转动着这支清香的花杆,想着他的恋人。

    第2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