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江阙感觉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这实在是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的季节好像是冬天,因为他一直感觉很冷。

    韩江阙花了很长的时间行走,梦里的空间一直都是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黑暗的尽头还是黑暗。

    走着走着,有一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他并不是在走一个平面的直线,而是在下楼梯。

    无穷无尽的楼梯,一阶之后又是一阶,沉沦在黑暗之中的无尽阶梯——

    他是被困住了吗?

    他感到害怕,于是开始奔跑,可是跑到双腿酸软,楼梯还是无尽的。

    他跌坐在台阶上的那一刻,才忽然发现仰起头时,头顶有一个小小的气窗,窗外有微光,可是当他想要靠近气窗时,面前又变成了一片永恒的黑暗。

    于是他只能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他忽然就知道这是哪里了——

    这是锦城,是文珂家里黑黢黢的楼道。

    十年前,文珂离开的那个夏天,他的情绪恶劣,以至于记忆变得混乱不堪。

    曾经有好几天,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现实还是梦境。

    有好几次他在夜半猛地惊醒,却发现自己一个人蜷缩在楼道里,浑身都湿透了,只有抬头透过那扇小小的气窗,能看到一缕微光。

    外面好像总是在下雨,他在噼里啪啦的大雨声中,一个人偷偷地哭了好久,哭到累了,再在脏兮兮的楼道里沉沉地睡去。

    他又回去了吗?

    韩江阙认真地想,是梦吗?

    其实他从来没有醒过来,他一直都待在十六岁那一年黑黝黝的楼道里。

    和文珂的重逢、相爱,是不是这段时间的一切幸福,其实只是一个无比悠长的梦境?

    那么他……

    还活着吗?

    忽然冒起这个念头的时候,韩江阙感到一阵遍体的凉意。

    真正的恐惧降临在这一刻,在他开始怀疑自己可能不存在的这一刻——

    他是不是已经死在了十六岁那年?

    当一个人的大脑开始相信自己不再活着,那么那一丝仅剩的意识似乎也随之开始消散,这段时间所有的记忆都在这一刻开始摇晃碎裂。

    文珂的脸,文珂的笑容,文珂温柔的鼻息,全部离他而去。

    他低下头,却发现自己的手脚、身体开始渐渐变得透明,他是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不——”他在黑暗的梦境中嘶喊着:“不要——哥哥,我在这里。”

    他的叫声不像人,倒像是幼狼的嗥叫。

    就在这绝望至死的一刻,一条围巾忽然从那小小的气窗飘了进来。

    韩江阙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围巾,触感毛茸茸的、刺刺的,那是一条长颈鹿花纹的围巾,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味。

    他迫不及待地把围巾系在脖子上,就在系起围巾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忽然变了。

    韩江阙纵身一跃,从小小的气窗里跳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人怎么能从那么小的气窗跳出去呢?

    可是他就是坐到了,或许他真的是一只小狼吧。

    梦境像是忽然被谁用蜡笔画上了颜色,这个世界变得明亮,因为有人吹出了一个巨大的糖水泡泡,天空是清澈的蓝,大地是一片金黄色的麦田。

    他系着温暖的长颈鹿围巾,撒着欢奔跑。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条围巾知道。

    围巾好长啊,围着他的脖子打了个结,把他包裹得好温暖,像是文珂温柔地拥抱着他。

    到处都是青草的香味,香味越来越浓郁,他一边跑一边抽动着鼻子——

    他知道那是文珂身上信息素的香味。

    他知道,文珂一定就在围巾指引的尽头!

    他戴着围巾跑啊跑啊,跑过夜里的沼泽地,跃过山顶挂着的月亮,每一条路都是用蜡笔随心所欲画的,天上时而下雨,时而又挂上甜蜜的太阳。

    围巾越来越长,像是永远都没有尽头。

    他跑得筋疲力尽,直到跑不动的时候,围巾忽然从他脖子上掉了下来。

    那条围巾带着长颈鹿身上的花纹,渐渐地变大、再变大。

    一头飘到了天空上,一头沿着金黄色的麦田向前飞,整个世界都像是被围巾铺展开来的,浅褐色的斑纹,毛茸茸的质地。

    韩江阙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围巾。

    他就是在长颈鹿的身上奔跑,他从长颈鹿皮毛中穿梭,攀登过长颈鹿山丘一样鼓鼓的小腹,这个蜡笔画画出来的梦境世界——

    就是长颈鹿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