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繁按着老板娘的说辞,开了个话头,边说边看小孩的表情,她以为这个年龄的小孩听到这样的话要么感觉到不快要么无所谓,但林简的表情没有任何的起伏,连语调都异常平稳。

    “嗯,可以这么说。”

    贺繁看着他一脸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像在说旁人的事。成长该是快乐与悲伤并存的,充满了起伏,也满是愤懑和反抗,但眼前这个孩子好似已经越过这一阶段。

    她努力想着措辞,“那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让你感兴趣的事情。”

    小孩终于抬头看了贺繁一眼,很认真地凝视,又快速移过目光,“喜欢的事?从很久以前开始,喜欢对于我而言就只是空谈,怎么把债务还清才是我现在该考虑的事。”

    贺繁又把话头引到别处去,往常都是别人讲,她听,如今恰好反过来。原因无他,如果她不说,或许她们能一路沉默到山顶。

    “为什么会想到在墙壁上画树?”

    “看过太多次,每次上山砍柴都会看见这棵树。”

    “那很喜欢它吗?”

    贺繁的眼神略过身旁的树木,随口一问,她以为林简会回答喜欢,是因为喜欢才去画。

    “我为什么要喜欢一棵树?”

    林简很疑惑,树就是树,谈不上什么喜欢。

    贺繁听到后,哑然失笑,林简说的对,为什么要喜欢一棵树?喜欢了就一定要把它画下来

    喜欢并不一定是一切事物的起点,也未必能走到终点。是她狭隘了。

    林简带着贺繁一路向前,来到山顶,但并没有就此停下,反而沿着边缘继续走,来到一堆乱石处,他三两步跨上石堆,站定后伸手拉贺繁。

    石堆就接近两米的高度,贺繁借力踩上石堆,随即感受到一大股拉力,整个人就被林简提上石堆。还未站定,林简就松开了手,贺繁一个踉跄,手搭在林简的肩上才保持住平衡。

    她感受到手心下那年轻的身躯有一瞬间僵硬,有点想笑。

    “弟弟,你这样不行,对待女生要温柔点。”

    贺繁不紧不慢地松开手,林简这才松了一口气。

    “在那。”

    林简背着光,指着前方。

    站上这石堆,就像来到另一片山林。

    这里阳光更充裕一些,树也更高大些,遮天蔽日,草木的气息更浓郁,清香中还夹杂着树叶腐烂的味道。

    林简指的那棵树,在山的边缘,树根凸起,能从起伏的的根中看出这棵树的年龄。树干十分地凹凸不平,风雨经常洗礼着这棵大树。

    贺繁一步一步走向这棵大树,触摸着它的树干。树干粗糙不平,全是岁月的痕迹。有的地方是凸起,有的地方又像被雷电击打过,直接凹陷进去。

    贺繁还在树下发现一些矮小的植株,像是依附着大树而生。

    这棵树和它周围的树很相似,同品种同一生长环境。但这棵树比周围的树都笔直,都高大,从树底抬头向上看,树干就是直直地向上延伸,然后是枝,然后是丫,然后是叶。

    “很美。”她转头向身后的林简说到。

    “你画的也很好。”贺繁称赞。

    “谢谢。”

    林简并不意外贺繁知道那幅画是他所画。

    贺繁拿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刷刷地瞄着线条,她画得很快,也很抽象,相比较林简在墙上画的那棵经络分明的大树,林简的这棵树简陋得有点过分,树冠只有个大概,树干很粗,树根凸起,但就是寥寥几笔,你能看出这是一个怎样蓬勃的生命。

    贺繁落笔,一把将刚刚画好的这页纸撕下来,给林简。

    “送你。”

    开始

    俩人迎着风和阳光坐在石堆上,林简衣服的夹层里还揣着那副画。

    “喜欢画画吗?”

    贺繁想到刚才少年接过画时发亮的双眸,该是很喜欢的吧。

    “喜欢。”

    林简坦诚得让她意外。

    “想要从事这行吗?”

    孩子摇头。

    “不想?”

    又摇头。

    “是目前不能。”

    这句话太心酸,贺繁看着男孩,男孩答完后也静静看着她,眼里无风无浪,没有无奈,没有挣扎,亦没有可惜。

    看着他的眼睛,贺繁心里猛地涌上一种情绪,是惋惜,也是淡淡的苦涩。

    “那你觉得公平吗?这世上有跟你一般大的人,坐在宽敞的教室里,拥有最专业的老师和无忧无虑的生活,每天不用走几公里的山路,不用为生活发愁,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也始终有人站在他们身后,累了叫他们歇一歇,坚持不下去了叫他们再坚持一下。你,觉得公平吗?”

    “这世上从来都没有绝对的公平。”

    林简双手撑在腿上,身体向前倾,俯视着山下,蜿蜒的道路上,有人蹬着自行车,有人开着小三轮,有人坐在小车里,这世间的人本就生来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