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松,我知道你很辛苦”,林羽白微微垂头,牙齿轻咬下唇,“但是我…我不喜欢打游戏,不喜欢看电视,每天只能看看书插插花,以前的同事朋友,很久没联系了,我真的…真的想出去工作,你答应我吧。”

    他像个被暴雨浇透的小猫,低眉顺眼窝在屋檐下,祈求主人开门。

    但薄松知道,林羽白下定决心工作,他强硬拒绝,只会把人越推越远。

    他心念电转,想到别的方法:“这样吧老婆,我们正好要新换办公室,搬过去之后还要装修,等定好装修方案,你帮我们去现场监工怎么样?”

    “我去监工?”,林羽白惊了一跳,连连摇头,“不行的,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交给我?那毕竟是你们的工作场所,如果没有做好,后面很麻烦的。”

    “没事,具体地点还没定好,前期工作我来准备,你留在那监工就行”,薄松说,“还有,老婆你名下没有房子,首套贷指标还在,如果我们选的那个办公地点还不错,那房子你可以买下,我们在那办公两年,之后还得再换,这房子你再租给别人,月月有租金入账,你看这样好不好?”

    “买房的话,要有工作单位,还要有银行流水证明”,林羽白握紧手指,“可我什么都没有。”

    “这都好办,老公帮你操作”,薄松握他小臂,“在银行托托关系,很快就办下来了,实在不行,外面还有不少小贷公司,找家月息最低信誉最高的,轻松就能办下贷款。我主要是想啊,你现在名下没车没房,出门工作和同事聚餐,莫名其妙低人一等,老公多心疼啊!你想想,以后用房租顶平贷款,手头余下钱够吃够喝,还能做点投资,这下房也有了,钱也有了,一箭双雕,老公对你好吧?”

    林羽白被绕的晕头转向:“我…阿松,我没反应过来,我再好好想想,那我…那我先投简历,明天先出去工作。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你再叫我好了。”

    “行,这都老婆你说了算”,薄松按住林羽白肩膀,把人****,“那今天是你在家的最后一天,怎么说也得庆祝一下,是不是老婆?”

    林羽白知道薄松的意思,但他被上次的事情折磨出阴影,手脚冰凉,信息素丝毫没散:“阿松,简历还没做呢,我想先做简历。”

    “不差那一时半刻,先做了再说”,薄松猴急拉他衣服,“老婆,多久没做了,你都不想老公?你不爱老公了吗?”

    “阿松”,林羽白拽住衣领,顶住薄松肩膀,“阿松,我不想做。”

    林羽白仰面躺在床上,瓷白脸颊上一双安静的眼,粼粼水波轻晃。

    薄松虚虚支在他身上,眼前明明是熟悉面容,却似水月镜花相隔万里,无法抬手触碰。

    怎么回事。

    哪里变了。

    不该是这样的。

    紧绷力量松懈,薄松有些无所适从,他侧身翻开,砸进另半边床:“行吧,那你做吧,我先睡了。对了老婆,我还是不放心你,你先看着找吧,第一份工作得在我公司附近,我要是下班回家,正好把你带走。”

    林羽白不置可否,轻手轻脚起来,猫一样走出卧室,进书房按开台灯,打开笔记本电脑。

    薄松听他声音走远,翻滚几圈睡不着觉,抓出一只枕头,狠狠摔到墙上。

    换办公室的话,十有**换成商住两用房,银行能不能下款还不好说,如果能贷下来,用掉林羽白首套贷指标,他想离开自己,再买新的房子,就没那么轻松。即使用了别的贷款方式,林羽白有了每月还款的压力,肯定心中不安,牢牢黏在自己身上。

    装修的事交给林羽白,能省掉多余的花销,等林羽白买下那套房子,贷款由他来还,公司还能免费住上几年,一举多得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薄松啃咬指甲,在心头盘算不停,林羽白像个被按在试验台上的机器人,每个零件被他拔出测算,再重新安装回去。

    林羽白擦了好几遍电脑,在嗡嗡作响的风扇噪音里,尝试发出求职请求。

    丽景华都总统套房里,陈树达穿着整齐的西服西裤,斜靠在沙发里,眼睛黏上屏幕,手指滑动不休。

    透明玻璃窗外,灯火在夜色里燃烧,人潮涌动川流不息,车流排成长队,遥遥驶向远方。

    陈树达对这一切毫不在乎,他只关注朋友圈里的橘子精,橘子精雷达不动,早晚发食谱和菜品图片,春夏秋冬都不停歇,陈树达越看越饿,血管里涌满醋意,数只柠檬被齐齐拧破,汁水在血管里串流。

    助理按铃进来时,浓烈的乌龙茶香似铺天盖地的巨网,将他勒成纸片,助理小心靠近沙发,犹豫开口:“陈总,端口那边弹出消息,您让我们关注的那个人,把简历发出来了。”

    “打印出来了吗?”

    助理弯腰递上纸页:“刚打印出来,您看看是不是他。”

    陈树达接过简历,微微睁大眼睛。

    这简历是手写的。

    用词诚恳,排版规矩,字体娟秀漂亮,他几乎看到林羽白窝在桌前,用直尺丈量纸面宽度,一笔一划吐露心声,仔细拍下纸页,将照片传上招聘网站的模样。

    陈树达缓慢摩擦纸张,橘味透出纸面,似勾魂夺魄的香,将他心神慑住,溶解五脏六腑。

    “他真可爱”,陈树达叠好纸页,像捧住珍稀的宝贝,放进公文包夹层中,“去哪找这么可爱的人,是不是?”

    助理眼观鼻鼻观心,脑袋都不敢抬:“陈总说的是。”

    他心中拉响高分贝警告,那声音似尖利长号,把理智撕成碎片。

    陈总您怎么回事,您醒醒啊陈总,您这是栽进哪座菩萨庙了啊!

    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哪有人手写简历,哪有人上传糊的看不清的照片,还妄想参加面试啊!

    前几天有个人简历上逗号写错了,还被您打回去重做了啊!

    这到底是哪座菩萨庙里的菩萨,可得好好贡起来啊!

    “想什么呢”,陈树达轻晃纸页,“立刻发面试通知,薪水按市价三倍给他。”

    第15章

    “那陈总您看,把他推荐到哪家分公司”,助理问,“还是直接安排到您身边?”

    “他来我身边,你做什么”,陈树达思忖片刻,起身往门口走,“把他安排到创业园吧,让他先做简单的事,有个适应的过程。”

    助理点头记下,匆忙给林羽白回邮件,在邮件上打出星标,收件人备注悄悄改成“菩萨庙”。

    陈树达当然想把橘子精安排到身边,天天闻他,手把手教他,但他知道迈出家门的第一步,对橘子精非常重要,他必须从原来的世界走出来,面对更多的陌生人,感受社会的变化。

    创业园在当前这个阶段,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林羽白一整晚都没睡好。

    他坐立不安,瞪着眼睛团团转,把书房擦拭的光洁如新,积灰的花瓶被清水洗过,泛出华彩色泽。

    老旧的笔记本厚如砖头,光标半天都挪不动,房间被烘烤至闷热,林羽白汗流浃背,神经崩到极致,细微声音如同轰鸣,堪堪震破耳膜。

    邮箱接收到一封新邮件,他慌忙打开,邮件来自新区创业园,那边的漫步咖啡在招店员,应聘要求是熟知各种咖啡拉花技艺,且有侍弄花草的经验。

    …简直像为他量身定做的工作。

    林羽白偷偷潜回卧室,在薄松如雷的鼾声中,寻找面试要穿的衣服。

    不知道这个店有没有统一的制服,如果没有的话,应该穿的简单大方,不能穿奇装异服,影响客户体验。

    面试的话…选择最不出错的衬衫西裤好了。

    林羽白在衣柜里翻找,上上下下都是薄松的衣服,好不容易找出几件自己的,还是松垮的家居服,被压的满是褶皱。

    翻翻找找一小时,从最不起眼的衣柜里,找出套很久没穿的制服,款式虽不新颖,但干净整洁,熨过就能穿上。

    林羽白熨好衣服,穿在身上,对镜调整造型。

    几年前合身的衣服,现在松垮很多,皮带要扎紧两圈,才能扣在腰上。

    创业园在市中心,离郊区很远,要倒公交再倒地铁,才能及时赶到,林羽白怕休息不好影响状态,定好闹铃之后,窝在书房的小床上,强行逼自己入睡,拿被子紧紧盖住脑袋。

    不知是不是情绪激动,闹铃没响他就醒了,急匆匆整理好跑出家门,跳上公交他才反应过来,没给薄松和连玉芬准备早餐。

    他平时做早点都是四菜一汤,有时候尝试新菜,小圆桌都摆放不下,可今天早上,桌上只有几碗凉透的南瓜粥,连小菜都没有。

    他想给薄松发个短信,文字删除再添上,添上再删除,来回删改几次,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把手机塞回口袋,掌心贴住面颊,强迫自己转移心神。

    没关系的,他现在出来工作了,赚钱了,是个有价值的人了,即使不做早餐…也没关系的。

    林羽白不断给自己打气,透过车窗玻璃,车流像搬家的蚂蚁,慢慢向前蠕动。离市区越来越近,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他被挤成薄片,呼吸不畅,却莫名生出兴奋。

    车上的人边吃早餐边聊工作,林羽白竖耳听着,像个跋山涉水的旅人,渴求知识的活泉。

    他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融入社会的感觉了,他可以走出家门,和陌生人交谈,用自己的特长,给别人带来快乐。

    离开公交搭乘地铁,地铁里人满为患,长长的队伍排在门口,拉门一开,外面的人像丧尸围城,疯狂往里面挤,林羽白变成三明治里的培根,两脚离地飘进车厢。

    离创业园越来越近,他没吃早饭,却完全感不到饿,下车时两腿还是飘的,公文包牢牢抓在掌心,指间满是汗水。

    他平时两点一线,在超市和家里穿梭,这会换线几次来到市中心,走出站点后几乎迷路,沿着地图导航向前,走过世通中心时他抬头看看,这栋大楼是这座城市租金最高的写字楼,,每天在手机新闻软件上,都能看到它的开屏展示,时间长了,林羽白把广告背下来了,阳光餐厅、空中走廊、外墙采用中空玻璃幕墙和干挂石材系统,外窗采用断桥铝合金中空玻璃系统…

    要好好工作,说不定以后…可以来这里办公。

    林羽白暗暗给自己鼓劲,燃起雄赳赳气昂昂的斗志,绕过椭圆形人工喷泉,踏上几级台阶,沿门店寻找漫步咖啡。

    创业园里的人行色匆匆,没到早高峰时间,不少人在路上飞奔,争分夺秒从身边擦过,掠起阵阵风声。

    林羽白本以为这是个小咖啡馆,谁知来到地图标注的地方,才发现它比旁边的店面大出几倍,透过成片的玻璃幕墙,能看到里面半围拢的书架,柔软沙发靠在窗边,桌上摆放含苞欲放的花束,叶片上点缀新鲜露珠。

    客人不多,店员在里面穿梭,他们穿着统一的长款制服,各个步履轻盈,青春洋溢,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看着全都二十出头。

    “你和人刚毕业的学生抢饭碗,人家应聘前台,你应聘什么,快三十的人了,人家公司不要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要你杵那当门神啊?”

    薄松的话像一柄钢针,直直插入脑干,林羽白站在门口,两腿轻颤,犹豫不敢推门。

    时间像是某种幻觉,他日复一日待在家中,白昼黑夜似轮盘转换,在原地踏步的岁月里,时光如车轮飞驰而过,他被碾在下面,碎成漫天飞灰。

    从现在开始改变,还来得及吗?

    大门被人拉开,工作人员笑魇如花站在门口:“先生,想喝点什么?”

    “我…我不是”,林羽白一时恍惚,磕绊出声,“我是来面试的。”

    “啊,那您请进,和我来店长办公室吧”,工作人员侧身让开,示意林羽白进来,“今天面试的人很多,您排在第十二位,先来这边坐吧。”

    林羽白惊呆了。

    没想到这么一份普通的工作,会有这么多人竞争。

    工作人员带他在店里穿行,走进后台长廊,店长办公室外一排长椅,来面试的人或坐或站,各自拿着小本,口里嘟囔背记什么。

    林羽白不知道还能准备什么,长椅上还有一个空座,他坐在两人中间,左边的人在看拉花视频,右边的人在看花卉养护方法,林羽白像个不知道考题的吊车尾,直挺挺杵在那里,热汗浸透脊背。

    “罗宏宇,请进来参加面试。”

    “来了!”

    左面的人急匆匆进门,林羽白心口空了一块,捏紧膝盖布料。

    不知道面试有什么流程,他的名字很快被叫到,站在门外时他低头看看,把翘起的裤脚抹平,握拳走进房间。

    店长办公室空间很大,进门有张茶台,再向后是长长的办公桌,桌上摆满咖啡牛奶,把笔记本电脑挤到角落。

    店长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见林羽白进来,他笑容可掬站起,从办公桌后绕出来,主动和林羽白握手:“林先生来了,我是漫步咖啡的店长赵东,快请坐。”

    这和书上看的不一样啊。

    林羽白眨巴眨巴眼睛,心道书上都说,面试官会趾高气昂横眉冷对,给应聘人员一个下马威的,这店长怎么这么和蔼可亲呢。

    赵东心道您可终于来了,陈总每隔半小时给我发条信息,就差亲自过来监工了,您今天要是不来,明天我这店长就干到头了。

    他引着林羽白来到办公桌前,把调好的奶泡杯递到他手中:“会做什么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