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林羽白拧住耳朵,在疼痛中稳定心神,可脑海里有许多咆哮的声音,它们前赴后继,从灵魂深处扑来,抓住他左右摇摆,像狂风吹卷幼苗,要将他连根拔|出。

    他从未如此清晰的意识到,他的自欺欺人有多么可笑,他以为自己走了出来,独立昂扬向上,变得越来越坚强,甚至薄松再站到他面前,他都能昂首挺胸,和对方正面对抗,不再有半分示弱。

    可薄薄一张名片,便将那表象打破,他吓的魂不守舍,想躲开这里,离开这座城市,呼吸新鲜空气,把这些事抛在脑后,再也不要回来。

    他不知道小梁手里为什么会有薄松的名片,难道薄松已经回到公司,一切回到正轨了吗?还是卢甘齐和叶晋联起手来骗他,那些飞单之类的事情都是假的,这些装修之类的工作,还是由薄松负责?

    小梁从椅子上跳下,小心翼翼靠近林羽白:“先生,发生什么事了,您身体不舒服吗?”

    “那张名片,”林羽白手指微颤,指向地上的名片,“是从哪里来的?”

    “哦,您说这个,这是之前有客人过来,商量装修的事情,和我互换的名片,”小梁捡起薄松的名片,塞|回名片夹中,“先生,您认识这位客人么?”

    林羽白轻咬牙关,没有回答。

    小梁自顾自接话:“这位客人也想买双子大厦的房子,上次大家都特别忙,张总让我出来接待,互换名片之后,他就再没联系过我,可能是看我刚毕业……咳,不是,可能是觉得我经验不足,没法胜任这份工作。”

    “什么时候的事?”林羽白问,“你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梁皱眉思索,犹豫摇头:“真的想不起来看,我们每天接待太多客人,如果不是留着名片,连这位客人的名字都没印象了。”

    林羽白稍稍松了口气,又生出点啼笑皆非的感觉——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那么多装修公司那么多业务员,居然能撞上同一个人。

    走廊里气氛不对,小梁悄悄咽下口水:“林……先生,您认识这位客人?”

    “不认识,”林羽白摇头,“继续吧,电表有什么问题?”

    小梁的注意力被拉回电表:“电表本身没问题,但您的房子现在没有电,得去物业买电,接电路的时候肯定需要调试,您先拿电卡去买电吧,不用买多,十块二十块的就够用了。”

    林羽白轻轻点头,转头去双子大厦b座找人,购房中心空空荡荡,大门紧闭,走廊上散落没人收拾的纸片文件,各个办公室空无一人,吴佩办公室外贴着张纸,上面写着“物业有问题请去a座八层,由永丰物业代为处理。”

    林羽白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不详的预感,他把那张图拍了一张,跑到永丰物业门外,重重敲响房门,随着一声洪亮的“进!”,他推门进去,看到一条狭长红桌,旁边三三两两的人停下交谈,齐齐抬头看他。

    “我是这边a座二十八层的业主,我叫林羽白,”在这些人的注视下,林羽白只觉芒刺在背,汗水出了一身,“前段时间从融达那边买了房子,签合同时说物业由融达负责,可负责人不在办公室里,门口贴了张条,说物业方面由你们处理。”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个穿黄马甲的人率先开口:“从谁那买的找谁处理,我们不负责融达的房子。”

    林羽白眼前一黑:“你们不负责,融达也不负责,这房子就没物业了?”

    黄马甲满不耐烦:“市政府不给我们下通知,不让我们接手,我们也没有办法,房子是融达卖的,钱是融达赚的,和我们没有半毛钱关系。市里不下文件,我们没法上去检查,连物业费都没办法收,我们能

    有什么办法。小兄弟,听我一句劝,这房子该卖就卖了吧,再留就砸手里了,以后想卖都卖不出去。”

    如果之前听到这样的话,林羽白会吓得魂飞魄散,可经历这么多事,他觉得自己的抗压能力变强很多,不像以前那么恐慌:“那市里什么时候会下文件,这方面有通知么?”

    “那谁知道呢,”黄马甲耸肩,“我们拿着千八百的死工资,上面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呗,你留个电话和房本复印件吧,有消息出来和你联系。”

    林羽白留下购房合同复印件和电话,空手回到楼上,和小梁说明情况,小梁听了抓耳挠腮,掏手机呼唤救兵:“张总张总,您在公司吗?能来a座二十八层这边吗?对对对,卢哥的那张单子,这边有点问题,我一个人处理不了……好好好,我等您啊。”

    两人垂头丧气,在门口席地而坐,林羽白靠在墙上,机械弹动手机,有心想把这些一股脑和陈树达说,可想到后者最近这么辛苦,为公司的事忙的焦头烂额,天天夜半三更回家,靠咖啡和薄荷喷雾提神……他舍不得了,不想让陈树达扯进这些事里,让他再为这些烦忧。

    想来想去,只能给陈树达发信:“今晚几点回家?”

    陈树达没有回信,估计还在开会,林羽白把手机塞|回裤袋,走到开间里的落地窗旁,把脑袋贴在上面。

    他不知道是自己太蠢太天真,还是这个社会的海水太深,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大大小小的坑在前面等着,绕过一个还有一个,跳过一个再栽进一个,他摔的灰头土脸头破血流,从坑里拼命爬出,前面还有数道天堑,静静等待着他。

    如果树达在这里,遇到这些情况,他会怎么做呢?

    估计会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遇到困难就要想解决的办法,而不是这么百转千回,为下一步动作拼命跳脚。

    小梁在门口叫他:“林先生,张总来了!”

    “来了!”

    张顺达带着电工进来,在门口掐掉烟头,放在脚下踩灭,抬头环视四周:“永丰不管物业的事吧?”

    林羽白惊了一跳:“您怎么知道?”

    “你们上面有几家也在让我们装修,都有这个问题,”张顺达走来走去,搬来椅子看走廊上方的灯,把灯罩拆掉一个,在里面拨弄线路,“走线倒是能从这走,我先给你们接一条线,以后拆掉就好。”

    “啊?”林羽白说,“这样行么?”

    “不行有什么办法,想要用它办公,那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张顺达跳下椅子,看着满地土灰,眉头深深拧起,“这中央空调看着就不能用,问物业是怎么回事了吗?”

    林羽白连连摇头,张顺达走近两步,从口袋里抽出烟盒,递到林羽白手上:“下次去找物业的时候,买条玉溪过去,每人给拿一包,事情就好谈多了。这空调如果没法用的话,把上面的窗户拆掉一半,把挂机放出去,买的空调不能大于一点五匹,再大点室外机挂不出去,电压也撑不起来。空调这事,你得找做窗户的人配套来做,我们这没人能做。”

    林羽白捧着烟盒,像个捧着松塔的松鼠,云里雾里点头,张顺达在房间里检查一圈,按住按钮冲水,几秒后他拧起眉头,掉头往楼下走:“堵住了,里面都是水泥。”

    二十七层正对的这间大门紧锁,看不出里面什么情况,张顺达烦躁抽烟,在门外走来走去,偏头问林羽白:“这门你有钥匙么?把这门打开,可以到里面看看情况,不然冲不下水,你们还是没法工作。”

    这套房子简直千疮百孔,超出林羽白的理解范围,他觉得自己像个在玩消消乐的新手,好不容易七星汇聚消掉一列,很快涌来五颜六

    色的新珠,把他逼得头大如斗,看着屏幕都两眼发花。

    “找人来开锁吧,”林羽白盯着房门,恍惚开口,“这层空荡荡的,这间肯定没卖出去,开锁后我们进去,出来时再复原就好。”

    张顺达弹掉烟头,有些诧异,没想到面前这人瘦弱不堪,做事却不像看上去那么文弱,他看着林羽白叫开锁公司上门,面不改色说自己是户主,在开锁匠狐疑的动作中,推门走了进去。

    这间果然还是空房,张顺达去洗手间查看情况,林羽白付了开锁的钱,独自走出房间,在角落靠墙蹲着,直勾勾盯着手机。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明明可以松手离开,却迫于一个买房的梦想,把自己和这房子拴在一起,不得不面对接踵而来的烦恼,还没法对这些视而不见,只能挨个解决清楚。

    他看着掌心的手机,调出陈树达的对话框,打出短短几字:“今天几点回家,晚上想吃什么?”

    刚把信息发出,陈树达的电话闯了进来,林羽白连忙接起,听到颤抖声线:“小橘子,老家出了些事,我要回去处理,你能自己在家吗?”

    “我没问题,”林羽白握紧手机,不想给陈树达压力,下意识扬声回答,“我可以,我没问题!你现在在公司吗?我马上过去找你!”

    第52章

    “张总,小梁,”林羽白急匆匆站起,冲办公室喊道,“我先走了,有事和卢甘齐联系!”

    没等房间内两人答应,他坐电梯下到一楼,打车冲向世通中心,直直坐到顶层,请前台带他进去。

    走过办公区时,明显感觉气氛与往常不同,员工们大气都不敢出,小声窃窃私语,林羽白走进熟悉的办公室,陈树达不在里面,他再向里面走,打开休息室房门,陈树达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纸笔,皱眉勾画什么,察觉有人进来,他抚平眉头丢开东西,展臂伸向林羽白:“来,橘子抱抱。”

    林羽白快步走到床边,展臂拥抱住他,把他的头抱在怀里,轻轻揉抚后颈,苦涩乌龙茶香晕开,匆匆扑入鼻端,林羽白四下看看,拿来床头的湿毛巾,给陈树达覆在眼上:“树达睁开眼睛,给我看看眼珠。”

    陈树达听话睁眼,眼白里满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覆盖棕黑眼球,林羽白心疼不已,出去拧了温热毛巾进来,让陈树达仰在床上,给他敷好毛巾:“敷五分钟再睁眼,再心急也不差这五分钟了。”

    陈树达探出手臂,在床铺上来回摸索,抓住林羽白指头,轻轻在掌心揉捏:“一个人在家害不害怕,要不要找人来陪?”

    “人的话就不用了,除了树达之外,不想要其它的灵长类生物来陪。动物的话,可以养小猫养小狗,”林羽白坐在床边,低头看人,“养在树达那半面床上,用你的衣服做窝,等你回来,只能在毛窝里冬眠。”

    陈树达扯开唇角,勉强笑笑,他知道小橘子故意说俏皮话,帮他舒缓心情,他心里满是愧疚,用力收紧手指:“小橘子,对不起。”

    “没关系,”林羽白说,“只要别一言不合离家出走……我都可以理解你。”

    “不会再那样了,”陈树达说,“说了下楼买水都要批假条了,林老板能给假么?”

    “是不是很严重的问题?”林羽白说,“树达,我能帮你什么?”

    “是,”陈树达揉揉眼眶,并不避讳,“电话是爷爷打的……爷爷有五个孩子,我爸是最小的那个,算老来得子,家里事业不用他担心,他从小被众星捧月长大,没人忤逆过他,把他养的骄纵跋扈,几十年来花天酒地,前几年沾上赌瘾,把自己的小金库败光了,伸手向我要钱,被我拒绝之后,把心思放到爷爷身上,和二伯联手,偷偷想办法质押股权……我很久没管家里的事了,没想到他能做到这种地步。现在东窗事发,他整个人人间蒸发,把烂摊子丢在家里,还要爷爷出面处理。”

    陈树达冷笑一声,睁眼拉下湿巾,眼珠通红:“可真是个大孝子啊。”

    林羽白皱紧眉头,火气直直拂上脑门:“那他之前还敢打你,他凭什么打你!”

    陈树达怔忪片刻,没想到自己忘了的事,小橘子还在为他打抱不平:“没事的……早就不疼了,不信你来摸摸。”

    “那他也不能打你,我最讨厌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林羽白说,“树达,你和爸爸感情怎么样?他好像没有起到教养的责任。”

    “岂止是没起到教养的责任,如果不是为了多个争家产的人头,他都不会带我回家,”陈树达冷淡笑笑,“哪天如果有谁来公司找我,拍出一张dna检测单,说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亲姐妹……我一点都不会惊讶。”

    林羽白喉结滚动,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一直以为,能养出树达这样的孩子的家庭,应该是个充满爱意,他该有爱他的父母和兄妹,该有每周聚餐的亲朋好友,而不是像自己这样,一直在外面颠沛流离。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么,”林羽白弯身低头,触到陈树

    达鼻尖,“能让你开心起来。”

    “有啊,”陈树达微微眯眼,眼底光芒流转,“等我回来,和我结婚,能让我一辈子开心。”

    空中飘满香甜橘香,这味道浸润乌龙茶叶,搅拌出青涩味道,淡淡撩拨心弦。

    林羽白张口结舌,像含住两颗栗子,卡的不上不下,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是想结还是不想结啊,”陈树达似笑非笑,“刚还说想让我开心,这么快就反悔啦。”

    “不……不是,不是这么简单的吧,”林羽白大脑宕机,一片空白,“我们刚认识没多久,还在互相了解的阶段,我还没有固定的工作,家世没有你好,学历没有你高,存款更没多少……”

    “那就是不想结了,”陈树达冷声开口,打断林羽白的话,“算了,我回老家相亲结婚算了。”

    他说着卷起被子,窝成一团,成了个筑巢的兔子,林羽白哭笑不得,只觉最开始见面的模样都是表象,树达在他面前像个幼稚园小孩,撒娇讨抱说来就来,半点都不含糊。

    “万一你回老家相信结婚,媒婆带来个黑面罩黑墨镜的相亲对象,东西摘了依旧是我,那可怎么办呢,”林羽白贴上陈树达耳朵,小声嘟囔,“树达会气晕么。”

    “不会,”陈树达翻身坐起,把林羽白按在床上,“我会说,你终于来了,我等的足够久了。”

    我已经等十年了。

    这后半句话,被陈树达哽在喉口,用力吞咽下去。

    他缓缓低头,触碰林羽白嘴唇,橘子精有舒缓情绪的魔力,只要吞咽橘香,就能抚平烦闷焦虑。

    陈树达将橘子精劫走,留张顺达和小梁独守空房,对着一地狼藉发愁,小梁毕业还没多久,技能只限于量房,量完就回去出设计图了,张顺达让电工留下,又叫来两个电工,几个人一起布电线网线,干的热火朝天。

    张顺达还有很多大项目要盯,忙完这边就去忙别的了,这房子问题很多,小梁担心后期收房时间可能延长,决定提前打个预防针,他给卢甘齐拨去电话,添油加醋倾诉一番,卢甘齐听得火上心头,从家里开车赶到公司,在叶晋办公室唾沫横飞,新仇旧恨都翻出来,慷慨激昂演奏一番。

    叶晋不置可否,默默听着,指间夹着细细的烟,抽一口按进烟灰缸里,不多时里面聚满烟卷。

    “我问你,”叶晋抬头看人,打断卢甘齐的演讲,“抱怨有什么用,能解决什么问题。现在客户在楼下打铺盖睡觉,你搬张桌子过去,在他们面前敲锣打鼓,说自己有多辛苦多不容易,就能让他们听话回家,是这样吗?”

    卢甘齐蔫成干枯的豆芽,偃旗息鼓退出办公室,轻轻合上房门。

    叶晋起身接一杯水,倒进烟灰缸里,将火星泡成灰烬。

    微信上是和薄松的对话界面,他给薄松发去信息“晚上十一点半,香格里拉四十九层见。”

    半小时过去,薄松回了个句号,对话框再无声息。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叶晋换上外套,进地下车库取车,开到香格里拉楼下,一路上到四十九层,在落地窗边坐下,点了一杯长岛冰茶,丢几粒冰块进去,看它们在水上浮沉。

    这是夜景排名第一的酒吧,位置高视野宽广,夜半三更向外面看,能俯瞰全市的夜景,错落有致的楼房挂着无数荧色彩灯,时光在里面穿梭,将它们连到天边。

    薄松推开挤在前面的人群,绕开随地散落的酒瓶,看到陷在座椅里的叶晋,这人身形瘦削,神情淡漠,指间夹着女烟,遥遥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