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见了遥叔的责任医师陈大夫,我俩虽然不是一个科室,也不在一个楼层,但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也算混了个脸熟。

    他见了我好像还挺高兴的,我觉着这很能说明我来的时间比较恰当,这要是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女神来了都不再想见的。

    我这边是准备开门见山地说的,毕竟就算时间合适,耽误人家休息也不好,没想到他却比我先开了口,还有点急。

    “是宋嘉遥先生的家属吧?”

    “对,我是……他儿子。”

    “早就想和你说一说病人的情况了,他一直说你忙,没空过来,我一想你是外科的,也确实忙。”

    他话一出口,我的心里的懊恼就愈发明显了。

    那么蹩脚的演技,怎么可能让人发现不了呢?

    “他从来和我没说过这些。”我十分沮丧地说,“我也是昨天才发现他状态很不好的。”

    “他很抗拒。”

    大概也是看出了我的窘迫,陈大夫的声音突然就放温柔了一些,但还是掩盖不住那一丝急躁。

    “宋先生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心气蛮高的人吧,能感觉的到。”他倒了杯温水给我,引得我到会客区坐下,“所以才会难以接受,被冠上了痴呆这样一个病名,但你一定要让他认识到,他只是生病了,病种没有高低,这个病也并不丢人。”

    “而且说的,不怎么中听一点,这个病如果护理好了,和自然去世的寿命其实没有差很多,但是他现在心理上很抗拒我们,对我们工作的展开也很不利。”

    “我明白。”

    “所以现在……我们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措施,就是如果有条件的话,尽量让亲近的人陪着,面对亲人,敞开心扉可能会更容易一点。”

    我说不出话。

    消毒水的味道,不管闻得再多,还是会有些刺鼻。

    觉察起来,我早就从陈医生的办公室离开了。

    可脑子还却记得离开前问他的那个蠢得不像话的问题。

    “阿尔茨海默症有治愈的可能吗?”

    “暂时还没有先例。”他十分委婉地回答我。

    已知结果的问题,却仍要问出口,想要的无非就是一个没那么切实际的希望,可是得到的只能是对结果的又一肯定。

    不愿意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恐慌感。

    *

    “小医生?小医生?”

    这个称呼按常理在医院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也绝对不可能用在我身上。

    一是因为我今天并没有穿白大褂,还有则是我在患者中的风评一项很好,不可能有人把这种不礼貌还带着戏谑意味的三个字用在我身上。

    真的不是我不要脸,而是我也很温柔。

    “还真是你啊,哎你走那么快干嘛?左正坤!”

    “……”

    神他妈打脸。

    “你这人职业病吧,穿个风衣口袋里还要插两支笔。”

    “脸色怎么那么臭,你和人吵架了?”

    “不就说你两句嘛,怎么还哭上了……哎哎,你别跑啊,医院不让急行!”

    我本来就心烦意乱,结果半路又杀出来一个小警察。

    “精神科上两层右拐,慢走不谢,记得预约。”

    我抹了一把眼睛,恶狠狠地丢给他一句,就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也不知道这丢人的泪腺是被他那句话刺激到了,眼泪就像跟我较劲儿似的,干抹抹不完,结果越流我就越窘迫,他还在后面寸步不离地追赶我。

    “你别跟着我!”

    情绪也在那一刻说崩溃就崩了,一点情分都不给我留,热度从脖子一直蹭到了耳尖,我手足无措地面对着墙壁蹲了下来,哭声也一丝一丝泄露出来,逐渐变大

    “哎,左正坤……”

    他似乎被我吓到了,半天没敢走上来,声音也没了先前讨人厌的那份嚣张。

    “就是……我爸让我来给你送个东西,我就嘴欠,没有恶意,谁让你总管我叫警察叔叔的,我这才刚从警校毕了业……”

    他声音里带着点局促的不安,显然是被我这副说哭就嚎的德行吓到了。

    我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我是做医生的,念书的时候也到各地去当过志愿者,生老病死这些剧目每一天都在医院上演。

    我以为我习惯了,我以为我彻悟了这其中的真理,我以为我放得下。

    可当这一切降临在身边家人的时候,我才会意识道,没人会嫌亲人命长。

    “对不起。”

    我渐渐压抑住汹涌着冲上脑门的各种情感,尽量平稳下声音讲:“我不是故意要用那么糟糕的态度对你,我现在心情不太好,希望你谅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