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烛,”身后的屋里蓦然响起了声音,叫住了剪烛。那声音清清泠泠,十分悦耳,只是虚弱得很,若不是这院子里安静异常,恐怕外面的人根本听不见。“是翩依么?让她进来吧。”

    剪烛皱了皱眉,轻轻叹了口气,答了声“是”。随即侧首小声对林翩依道:“二小姐,算我求你了。一定不要刺激大少爷。少爷他——”

    林翩依后退一步,冷冷地看了剪烛一眼,冷笑道:“我大哥的事,何时轮到你个丫鬟请求了。”剪烛脸红一阵,白一阵,愣在原地,没再言语。

    林翩依冷哼一声,越过剪烛径直进了屋。

    屋右侧摆着张床榻,床榻上的人似乎才刚刚醒过来,他支起胳膊,勉强撑着自己靠在了床头上。

    林翩依望向床榻上的人,极淡的唇,极长的发,脸上漾着不见天色的白,只一双眼眸黑得幽远。刚刚一直想说的话,不知怎的,倏地不想开口了。

    “大哥,”林翩依往前走了几步,垂着眼帘望了过去,“今天是年夜,我想跟你道声福。”

    “好,翩依有心了。”林偏幽轻轻笑了起来,却忍不住咳了几声。

    “大哥——”林翩依惊慌地叫了一声,屋外的剪烛闻声立马冲进了屋,从小柜子里取出药瓶,倒出几粒药,又往瓷盏里倒上温水,一起递了上去。

    “大少爷,来,服药吧。”剪烛半坐床边,端着药温柔开口,轻轻望向林偏幽。

    “不必,”林偏幽支撑不住,身子倏然往后仰了仰。

    “大哥——”林翩依惊呼一声,立即上前扶住了他。

    “不必了,”林偏幽靠着林翩依喘了喘气,笑道:“我躺下歇会儿便好。”

    “少爷——”

    “我累了,剪烛。”

    剪烛垂下头,咬了咬唇,又把药丸倒回了瓷瓶里。

    林翩依见状扶着林偏幽躺下了,只轻声道:“大哥,那我走了。”

    “嗯,去吧。新岁快乐,小依。”

    林翩依重重地点了点头,紧咬着下唇跑出了屋。

    她一直跑啊跑,跑啊跑,直到西院在身后不见了影,才停了下来。她回头望去,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眼前模糊不清的大雪,纷纷扬扬地洒了下来。

    三月,雪融成了水,水融进了土。林家把二小姐送进了宫。

    不到一年,林家翩依便成为了贵妃。顿时京都上下,无一不以养女为荣。

    又一年,贵妃生了七皇子。七皇子粉雕玉琢,甚得皇上喜爱。林家一时也风头无两。宫里的珍贵药材,源源不断地往林家送;宫里的御医也成了林家的常客。

    只是天家恩宠,说断就断。一年又一年,林翩依心高气傲,最终郁结于心,溘然长逝。

    十岁的七皇子在母妃棺下静跪不起,却是一滴泪也没流。

    ·

    林家本是一小官之家,因为贵妃而起的势,又因贵妃逝去而败落。当家主母林氏继妻林田氏心里不禁暗自咬牙愤恨,怒那前主母所生的女儿没有活长点儿。她所生的儿子正是入仕关键时期,没了宫中权势,就在京都做了个顶小的官。好在她还生了个小女儿,而今年龄正好,可以入宫。林田氏预备把小女送入宫中,再续林家辉煌。

    而林家的当家人林老爷已经快不行了,本就年岁大了,又白发人送黑发人,悲恸过度,躺在床上一病不起。家里一大一老两个病人,虽然贵妃多年的赏赐不菲,但林田氏本就对林老爷前妻所生的儿女有隔阂。这样一来,林家大少爷的生活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林家大少爷卧病多年,到如今也只是用药吊着性命。宫里所赐的医药和医官一走,也不知还能熬到几时。

    剪烛收了药碗,在一旁拭泪不已。林偏幽轻叹一声,心下却是轻松不少。

    来到这一世,便被困在这小小的宅院里。这副身体虚弱得出不了门,却也一直苟延残喘到如今。这个世界是七皇子的成皇路,生母去了,又没有外家可依仗,只好装作闲散不成器的皇子在宫廷之中存活。谁能想到,最后竟是这位没有半点优势的七皇子夺了帝位呢?

    林偏幽也想过要不要拦着自家妹妹进宫,可是他躺在床上,每日浑浑噩噩,分不清白昼黑夜,生生死死,也是无能为力了。

    林偏幽躺在床上,轻喘几声。剪烛忙收了锦帕,靠近服侍。

    林偏幽轻轻笑了,只看着剪烛脸上泪痕道:“剪烛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不能再这般伤心。我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但看着剪烛你成了家又有了孩子,心下也放心许多,没有遗憾了。”

    “少爷。”剪烛的泪又流了下来,她轻抚一下自己的肚子,那里的生命正在茁壮成长着,而少爷却……

    “别伤心。”林偏幽抬起手,慢慢拭了剪烛脸上的泪,“生死不过一个轮回,我这般活着,说不定死了会更自在些。”

    “剪烛啊——”林偏幽放下手,慢慢坐起来,看向了窗外绿幽幽的枝丫,“我死之后,你就不要回林家了。就在田庄里和林壮一起好好生活吧。”

    “少爷——”剪烛顺着林偏幽的视线望向窗外,那里的草木开得正好,一片又一片,一丛又一丛。她的田庄也是那样的,那么多亩田,田上的作物都扬扬展展地生长着。

    入了夜。剪烛早已回了庄园,奴仆们也都睡下了。林偏幽望着窗外明月,笑了笑,心知自己或许活不过今晚了。

    不过窗外的明月可真亮啊,那么那么圆,又那么那么满。

    “好想抱抱她啊——”林偏幽低低地叹了一声,却没了下文。

    只有屋子里的香还烧着,一圈又一圈,一缕又一缕,没多久也烧尽了。

    第5章 小侯爷

    今夜的月亮是格外圆的,只是长公主更想念十几年前的月亮些。提起十几年前,总会让人想起晕黄、陈旧、剥蚀的朱红等词汇。只是对于长公主而言,十几年前意味着鲜活、无畏、欲落不落的朝露。

    十几年前的长公主是嫩的活的,丹朱研唇,眉心点花钿,乌发上的金布摇泠泠响。十几年后的长公主还活着,只是枯了败了,眼眸里的琉璃坍圮了。

    翌日侍女进屋的时候,久病的长公主已经去了。高宅深院里倏地响起了震地的哭嚎,将白茫茫的素缟一并震到了空中。林偏幽从屋里跑出来时,望见漫天的素缟随风而动,他仿佛从中听到了泠泠的响声,那是娘亲发上的金布摇。

    长公主薨后,父亲卫国公也早就去世的小侯爷就此孤身一人。太后爱怜外孙,让小侯爷入了宫,与众皇子一起生活。

    先帝无子,只在中年之时得了唯一的女儿。当今圣上是从宗室里挑出来的,自幼便养在太后膝下。但即便如此,在太后心里,最亲的还是自己的女儿和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