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瑜走去账台,见周遭围了五六个人,应该都是武陵那边来的人手。

    三个账房先生的算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顺着太阳穴向下淌汗。

    见着宝瑜来,武陵的那几人奇怪地瞟来一眼,随后窃窃私语一番,看着宝瑜的眼神也带上了调笑的意味。

    一个字最高,长得也黑黢黢的男子问:“这是你们的大夫人?看着过于年轻了些。我记着你们家宋大爷,不是都四十好几了吗?”

    吴启亮笑呵呵道:“我们大夫人年轻。”

    “过于年轻了点,也就十七八岁?”那人又道,“刚才见着你们宋东家,也十五六岁的样子,这母子俩,都能做姐弟了。”说着,他就笑了起来,周围的几人也跟着笑。

    他说这话太轻薄,吴启亮已经不太高兴,但是武陵的这家米铺是他们的大主顾,也不能因为这几句言辞上的不快就撕破了脸,他返过身来劝宝瑜:“大夫人,这边太嘈杂,我带您去别的地方坐坐吧?”

    “说好了来看看账的,走什么。”宝瑜脸上倒没有不快的神色,她站在账台的一侧,将一摞票据翻了几翻,问,“若忙不过来,将账册给我一本,我来算。”

    那个黑黢黢的领头的男子叫李城,看见宝瑜说要算账,嘴角咧得更大了:“女人家家的,算什么账啊,还是赶紧回去打扫房子,孝敬你公婆的要紧。我们这已经忙得脚打后脑勺了,大夫人就别来添乱了。”

    “你倒是挺瞧不起人的。”宝瑜笑,“你本事很大?”

    她这么问,李城的面子也下不来了,粗着声音道:“反正比你大。”

    “倒是好笑。”宝瑜问,“你除了嗓门大些,长得黑些壮些,还有什么本事?若论做家事,管内院,你定然比不过我。若论做生意,招揽客人,算账,你又比得过我吗?你怎么知道你比得过我呢?你第一次见我,连我有什么本领都不知道,就敢口出狂言,这不能说明你多厉害,只能说你这人心胸小、眼界窄,还狂妄自大。”

    “……你怎么说话的!”李城恼羞成怒,抓起一本空白的账册扔到宝瑜的面前,“好大的口气,行,那你就来算算!你若是算得比李账房还快,我就服了你,若是没有,你就早点回你的宋府去。”

    吴启亮站在一旁,讪笑着想打圆场,但是宝瑜先他一步,将账册和一把票据都抓到了手里:“那便来试试。”

    宋堰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就站在几步远之外。

    “……”吴启亮回头看见他,急忙走过去问,“东家,您看这事怎么处理?”

    宋堰的眼盯着宝瑜拨打算珠子的侧影,眼神惊讶中掺杂几分欣赏,半晌,淡淡道:“随她去。”

    “若是输了怎么办?”吴启亮小声问,“那李城性子急,还得理不饶人,大夫人输了,怕是又要出言羞辱。”

    “你不了解她。”宋堰轻笑了声,“她不会输的。”

    上辈子,宝瑜两年后接管生意和内宅事务,做了宋家快十年的当家主母,做事干净利落,从没出过一丝差错。就连老夫人那么苛刻的人,也挑不出宝瑜的错处。而在算账这方面,整个宋家,也只有宋正昀强过她,就连他自己,宋堰想,他也是比不过宝瑜的。

    只不过,宝瑜性子柔和,最不喜欢和人争执,也不爱出门。

    像今天这样当众与人争执,还立下赌约,宋堰倒是第一次见。

    他也不急着上楼了,就靠在扶手处,远远地盯着宝瑜瞧。

    李城也盯着宝瑜的一举一动。

    最开始时他嘴角还挂着嘲讽的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但渐渐地,看着宝瑜纤细手指在算珠上飞舞,连影子都有些模糊,账册翻页的速度也比旁边的李账房几乎快了一倍,他的笑便挂不住了。

    “她算得对吗?”李城用手挡着嘴,低声问旁边的伙计,“怎么那么快?”

    伙计摇摇头:“……不知道。”

    李城眯着眼,他看着宝瑜镇定的神情,又比对了下李账房汗涔涔的鼻尖,心中有了定论,小声道:“肯定是装的,这女人也是有意思,不服输。行,看她待会怎么收场。”

    李城的话,宝瑜自然也听见,她没理会,专注手头的账面,又过了两刻钟,她算完最后一张票据,抬手搓了把算珠,随后将账本丢在李城的胸口:“看看对不对吧。”

    宝瑜算的是李账房已经算过的账,算得对不对,一比较便知。

    “赶紧把账本拿出来。”李城惊疑不定,催促着旁边的伙计找出李账房的账本,飞快翻到最后一页,愣了一瞬,笑了,“大夫人,您这算得不对啊,差了五十七两银子呢。”

    吴启亮一直在旁边看着,听见李城的话,也慌了,赶紧接过来看,果真,最后的结果差了五十七两。

    “大夫人……”吴启亮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城大笑道:“李账房做了二十几年的老账房了,不可能出错的,大夫人,你还是年纪太小,没见过什么世面,说话才那么冲。今日你虽丢了脸,但是也长了个记性……”

    宝瑜淡淡打断他道:“这笔票据进进出出,中间有三个地方算起来很容易出错,我已经用朱笔标注出来了,你们再比对下吧,看看到底是我对了,还是李账房对了。”

    李城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翻开宝瑜的账本,又将李账房的账本翻到了同处地方,果然,朱笔标注的那三处,有两处两本账册是不一样的。

    李账房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过来查看,半晌,脸上流露出叹服的神色:“果然,果然是我错了!”

    “不对吧?”李城急躁道,“你再看看,你年级长经验足,怎么会错?”

    “不用看了,定是我错了。”李账房叹道,“没想到大夫人竟如此缜密,若不是大夫人提醒,这两处错误,我怕是难以发现啊。”

    李城的脸色一时间极为难看,宝瑜笑了下,将手肘放松地搭在账台上,问:“你服了吗?”

    “行,大夫人果然不同凡响。”李城也算个大丈夫,愿赌服输,真的给宝瑜弯身鞠了一躬,“我李某人拜服了。”

    众人的视线都聚集在李城的身上,包括宋堰也看了过去。

    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宝瑜的右手悄悄地伸到了袖子底下的那摞票据上,将最顶上的那张价值两千两的票据,悄悄地揉皱拿走,无声撕毁了。

    第26章 二十六 怎么能不珍惜呢?

    在宝瑜的助力下, 午时刚过没多久,武陵的账面就全数理完。

    李城一行人本来想在淮宁再吃个饭的,但因着被羞辱了一通, 自觉没面子,清点好钱两便急匆匆离开了。

    “以前没发现, 你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宋堰目送着李城的黑马转了个弯消失在街口,笑盈盈地回头和宝瑜说话, “争强好胜, 这不像你。”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宝瑜懒洋洋地拨弄账台处的一盆翠竹, “再说了,天地万物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人当然也不是, 你不要总是用老眼光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