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浑身是血、肢体残缺,精灵的口气依旧盛气凌人。

    “吓死你了吧,活该。”

    安娜贝尔不说话了。

    她缓缓蹲下来,用自己最能感到安全的姿势,抱住膝盖。

    “……是血吗?”

    敏锐的耳朵,发现了对方话音里的颤抖。

    这可真奇怪。

    还以为这个趾高气扬的混蛋不会害怕呢。

    洛森撇撇嘴,他不喜欢女孩子哭,也没有在重伤时花费力气应付女孩子哭的自虐癖好。

    “行了,不用这么害怕。”

    他勉为其难地安慰着自己最讨厌的人类:“打架是我赢了,撅断了野猪的牙齿呢,不就是被捅了几个窟窿嘛。只要不是魔法和火焰,我们精灵受多少伤都会自愈。”

    “……那其他生物呢?会自愈吗?”

    “怎么可能。只有我们精灵才会自愈。”

    “……那如果是被烧死呢?”

    “哈?那就算是精灵也会死啊,我之前不是说了吗,蠢货。”

    小安娜的脑袋隆隆直响。

    她想到自己观摩过的很多场很多场“惩罚”,想到自己在父母带领下学习过很多次很多次的“家规”——这个需要惩戒,那个需要利用,如有背叛,全部烧死。

    对方触犯了我们的荣耀。

    火焰就会从杖尖产生。

    触犯者就会变成灰烬。

    父亲母亲便会露出赞许的表情。

    ……没有血,没有什么残留物,没有腥臭的气味和可怕的场面,她只要看着那团火,再仰视父母满意的神情——之后,就是仆人挡在自己眼前的白手帕了。

    有时,她只看到火焰产生的画面就被挡住双眼,捂住耳朵。

    耳朵能够重新听见后,白手帕以外的母亲会嫌弃地说“不太干净”,然后召唤仆人过来“打扫干净”。

    小安娜想,那一定是白白的灰烬吹得到处都是吧,于是她嫌弃地挪了挪自己的小皮鞋,避免被弄脏。

    可是……

    白手帕以外的,原来不是白白的灰烬。

    是猩红的、猩红的、猩红的——

    血。

    【那就算是精灵也会死啊。】

    【死】

    那些遭受“惩罚”,变成灰烬的,就是【死】了。

    猩红的、猩红的……

    小精灵无聊动弹着正缓慢长好的手指,突然听见树洞入口处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

    “喂,你去——”

    他想了想,又把问话咽回去。

    讨厌的人类,谁管她惊慌失措下跑去哪儿。

    自己现在要做的是赶快恢复伤,回去逮住那帮可恶的精灵往死里揍……吱咔吱咔隆,吱咔吱咔轰,咦,后面怎么唱的来着……吱咔吱咔……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泥巴脑袋?泥巴脑袋?泥巴脑袋你没死——”

    “烦死了!”

    努力找调唱歌的精灵吼道:“不准叫我泥巴脑袋,猴子屁股,滚开!!”

    他的头发颜色才不是泥巴呢!

    他的眼睛颜色也不是毒沼泽!!

    那群可恶的——等着吧,将来会有一大票的漂亮小姐姐因为他的发色和眼睛神魂颠倒的!!

    到时候他就睡一个丢一个,丢一个再睡一个!!呸呸呸!

    树洞入口处再次“窸窸窣窣”热闹起来,大概是她那除了被树枝勾到以外一无是处的破裙子在摩擦。

    “我、我跑回来了,因为你是精灵,所以拿了点……”

    洛森嫌恶地翻翻白眼:“既然跑走了,就滚——”

    “拿了点没有魔法添加的纯天然膏药。”

    女孩慌慌张张地说:“你在哪呀?这里好黑,可是我不敢用火看……我再往里走一点,你告诉我你在哪,然后我把药递给你啊。”

    唔。

    “我才不要药呢。”

    倔脾气的小精灵说:“我是伟大的布朗宁,唱着歌就能满血复活。”

    “你闭嘴!!”

    陡然柔和了一下的女孩又尖声喊起来:“把药、把药、把药用了,赶快停止流血,我——我——”

    这是怎么了。

    她听上去怎么这么害怕。

    就算是没见过血和伤口,也没必要这么夸张吧……外面的人类就这么脆弱吵闹吗?

    “好吵。”

    他恶劣地说,艰难抬起胳膊:“别折磨我的耳朵,我在这儿,把药扔过来。”

    那天,这对小小的未婚夫妻,少见的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这也许是因为一方在与野猪的搏斗中实在没什么力气搞新冲突了,又也许是另一方陡然揭起了家族罩过的那层白手帕,在过于提前的时间意识到了,什么是……【死】。

    【死】

    【血】

    【生命】

    而那绝不是白白的灰烬就能代替的东西。

    她挂在嘴边的“烧死”“诅咒”“毁灭”……也不是那么轻飘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