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努力举着胳膊的小女孩缓缓把摊开的肉手收回去,欣喜雀跃的表情被不安代替。

    【爸……】

    妈妈的头发,爸爸的眼睛,圆乎乎的脸蛋,有些怯懦、藏不住孺慕的表情。

    放在任何一个正常家庭里,都应当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小女孩。

    可这是截然不同的。

    这里截然不同。

    德里克·斯威特蹲下来,与安娜贝尔·斯威特平视。

    早已冻结的琥珀色,与还未冻结的琥珀色相撞。

    【父亲。】

    他缓慢清晰地发音:【说,父·亲。】

    【父……】

    【父亲。】

    小女孩扭扭眉毛。

    她不喜欢这个有些尖锐的词,没有仆人教导的“爸爸”好听。

    【父亲。】

    ……可是爸爸坚持让我这么叫他呀,没办法。

    她捏捏裙角,惟妙惟肖地模仿着他冷漠高傲的语气:【父亲。】

    德里克又看了她一会儿。

    【很好。】

    他直起身来:【安娜贝尔,你该记住的第一条教导,是‘斯威特没有亲情’。】

    这个句子有些复杂,两岁的女孩懵懂瞪圆眼睛。

    德里克说:【‘父亲’,这就是你今后一生要对我使用的称呼。它仅仅是出于礼节、表达身份的称呼,你不该往里增添任何懦弱的感情。如果有必要,当你成为家主的那一天,可以挥动法杖杀死我——一如我成为家主那天对我的父亲所做的。】

    年幼的安娜贝尔听不懂。

    她更慌张了,挪动着嘴唇,再次悄悄伸出小手。

    这次,她小心翼翼牵住了德里克的法袍。

    【爸……父亲?】

    在两个称呼之间切换了一下,略带害怕地望着他,似乎是想更好地讨好他,从而得到亲昵的举动吧。

    德里克又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长大自然会明白。斯威特没有被爱的必要,斯威特也不需要去渴求爱。我将来不会爱你,你的母亲也不会爱你,你迟早会明白,会习惯,然后学习成为我这样的人,安娜贝尔。】

    【父……】

    【停止期盼爱,安娜贝尔,记牢了,这是你作为未来家主的第一课。】

    【父……呜……呜呜……】

    【小姐失态了。你,过来,把她牵走。】

    那台冰冷、可怖的机器,即便此时也没有动容。

    可接到消息后匆匆赶来、又悄悄躲在楼梯角的海伦娜发现了。

    ——一直说着这份冰冷教导的家主,从始至终,都没有去辦开小孩牵着他法袍的手。

    女儿,小小的女儿,似乎永远是男人的软肋,那唯一可能动摇他们一点点的存在。

    而那一直被纵容着抓在她手心的法袍所泄露出来的,是一点点、极稀少、却也绝对存在的……

    哈。

    爱。

    窥视着这一幕的海伦娜,几乎是瞬间被狂喜所击中,脑子一片空白。

    ——找到了,弱点。

    这个唯一还阻挡在她追寻权力道路上的男人,出现了能被击倒的弱点。

    ……以前、以前每一次的低声下气,每一次的谨遵命令,不过是……

    站在权力顶峰的斯威特家主太过完美,海伦娜无从下手。

    而她本以为,安娜贝尔也只是对方眼中“不好用就换掉”的商品罢了……可原来她在德里克心里不仅作为“继承人”,更拥有“女儿”的地位。

    哪怕只有一点点。

    ——从那一天起,海伦娜找到了自己能与丈夫博弈的,最珍贵的筹码。

    安娜贝尔·斯威特,一件价值最高昂的商品。

    【夫人、夫人,您总算来了,刚才家主大人来过一次,小姐就哭……】

    海伦娜花了好大功夫压下自己的笑容,沉着脸走过去。

    两岁的小女孩还坐在地上揉眼睛。

    【妈妈……】

    【住嘴。】

    那是海伦娜第一次揪起女儿的红发,看着幼嫩美好的发根在自己掌心折断。

    一旁的仆人猛地捂住嘴。

    海伦娜无端升起握住权柄的快意。

    ……超越德里克·斯威特的权柄。

    【你的父亲厌恶眼泪。住嘴。】

    她弯腰对着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弄懵的女儿,轻声说:【他不会再来看你,除非你变得更乖巧,更懂事。】

    小女孩茫然而惊恐地睁大眼睛。

    【哭是错事,安娜贝尔,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失态,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

    【妈……】

    瞥见她眼底的冷意,敏感的幼崽钝钝改了口。

    【母亲。】

    那之后,就太顺利。

    德里克本就没什么空闲出现在家里,小小的斯威特又是这么个爱撒娇的个性。

    作为她身边最亲近的“母亲”,海伦娜短短几年就培养出了她对自己强烈的依赖性、以及对德里克强烈的恐惧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