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森当着安娜贝尔的面掏出门钥匙,而她并没有开口。

    仿佛是打定主意装聋作哑了。

    “家里还有一点温水……我给你装好后你去擦洗一下,如果不够用,我再去第七层打一点热水回来。”

    安娜贝尔走进小屋,头低低的,没说话。

    洛森把手里提的超市购物袋放在茶几上——之前她在超市采购时买的东西,竟然一路抱着跟了过来,袋子底部还有点他的血迹。

    他假装随意地拽过抹布擦了擦,抹掉了那点刺眼的猩红色,好像他们只是刚刚完成了逛超市→看电影的正常流程。

    安娜贝尔依旧没有开口,洛森也不敢再去打扰她,有点害怕一出口她就会继续刚刚那些尖锐的问题。

    他只好拿过水盆,转身去第七层打热水。

    回来时没有在客厅看见她,就绕路去了那个小卧室,发现安娜贝尔站在那儿,对着曾被误会是女生用品的染血布条发呆。

    洛森……洛森轻咳一声,把盛满热水的浴桶递过去。

    “赶紧洗。”他不着痕迹地收走了盆中的布条,用冷水冲走那些鲜血,“洗浴用品我都帮你拿进来了,应该都在那个超市塑料袋里。”

    安娜贝尔还是没说话。

    洛森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说:“这只是我妹妹的……”

    “你闭嘴。”

    他不说话了。

    “你洗过了?”

    “我在第七层快速冲过……”

    “哦,伤口已经能沾水了?”

    “……”

    安娜贝尔缓缓抬起头,屋子里的灯光很昏暗,洛森错觉她眼眶发红。

    ……应该是错觉,她每次冲他哭都会发脾气式地大声“呜呜呜呜”,这样才能把他招过来哄。

    所以,是很强大的自愈能力。

    淌过那么多那么多鲜血的地方,可能已经消失了,但还是必须坐着轮椅。

    几小时前还流着湿润鲜血的地方,也大概在愈合,但还是出现了两次休克。

    她没有在空气中或他身上嗅到任何草药的气味,她敢赌,对方没有一次使用能够缓解自己伤势的药草,谁让他连两颗铜币的配送费都舍不得花。

    因为会愈合,所以无所谓。

    ……可是,应该,也会疼。

    “出去。”安娜贝尔听见自己的声音冷淡地说,继续装聋作哑,“我要洗澡,把门带上。”

    “……好。”

    【二十五分钟后】

    安娜贝尔这趟澡洗的有点久。

    没有自己习惯的开关,没有源源不断的热水,更别提什么香氛什么零食台。

    但她也不觉得条件简陋——因为她的心思完全不在“洗澡”上。

    等到磨磨蹭蹭出来,用浴巾揩着湿润的头发,从而假装不去看他时……安娜贝尔才发现,对方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会疼,也会累。

    她沉默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能从匀净的呼吸与健康的气色里看出任何破绽。

    他从来都没有破绽。

    于是悄悄坐过去,抬起手,轻轻地触碰。

    侧腰的位置光洁如新。

    膝盖也没有任何问题。

    腿上没有任何的伤痕。

    心跳声……

    安娜贝尔俯身,侧耳,再次贴近。

    咚咚,咚咚,跳得很平稳。

    好像那些可怕的血,那几次休克,那脆弱的体重,苍白的肤色……都是她的幻觉。

    都是幻觉。

    幻觉。

    安娜贝尔松开手臂,拉过毛毯,再把自己用力贴进这个健健康康的怀抱。

    幻觉。

    幻觉……

    【数小时后】

    洛森清醒的时候,脑子一片混乱。

    接连几次的重伤加上通宵,一时间,他的思维几乎是空白的,想不起任何东西,任何画面。

    空白之后,很自然地跳出深深携刻的第一本能——今天是定好的约会日期,上午九点,不能迟到。

    第二本能让他迅速掀开毯子跃起,抓过床(沙发)边设置了一串时间、本该响铃的闹钟,瞪向指针——

    【11:25分】

    洛森:“……”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我就知道,从垃圾场捡回来的闹钟修好后也不能用……平时不论再怎么靠谱,关键时刻也会疯狂掉链子……它就是想让我死……让我死……

    洛森·第一次约会放对象鸽子·布朗宁翻过这颗破钟,更绝望地发现,闹铃开关是停在“off”的。

    是他听见了闹铃声,又在迷糊初醒的时候第一时间关闭了?

    不是闹钟的错?是手反应速度太快的错?

    手怎么那么贱?那么贱?那么贱啊?!反应速度要分情况吧?你不知道斯威特很看重仪式感,巨讨厌不守时的家伙吗,手?!

    这震惊→迷茫→狂怒→震惊→推卸责任→对自己的手无能狂怒的全过程,只发生在一分钟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