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她能看出,海伦娜眼里的欲望,德里克眼里的欲望——与自己主人眼里毫无热度、死寂麻木的神情。

    ……和那时一模一样,像深深沉在某座森林湖底的泥沙。

    安娜贝尔·斯威特由发条驱动,顺着轨道进行,一切完美无缺,也只是执行命令。

    是过分的冷静,还是过分的清醒呢?

    既然清醒,又为何要屡次接近满怀恶意的母亲,等待父亲可能略过的袍角?

    ……这样的斯威特,是不会有什么未来的。

    可是,第二年,助理没有走。

    【您还不会把您的头发用丝带绑成标准的发髻。】她是这么解释的,【如果我还没能教会您这个技能就离开,外人会将我这段一年的职业生涯判定为失败。我会在教会您束发后离开。】

    安娜贝尔从镜子里淡淡看了她一眼。

    【那好吧。想离职的时候,记得提前告诉我。我会给你预支半年的薪水。】

    【是,小姐。】

    第三年的时候,安娜贝尔在满十八岁的生日宴上说,如果她要离职,自己赠送一封用家徽书写的推荐信。

    助理没有拒绝,只是再次强调:【您依旧不会束发。】

    ……第四年,第五年……

    久到她们来到泽奥西斯,久到她们离开泽奥西斯。

    久到助理看见她因为某个人彻底鲜活起来,久到助理看见她因为某个人的离去重新变成玩偶。

    久到助理目睹她再次失去理智。

    久到助理再次看见她发烧、头疼、眼睛里露出脆弱的神情,和初见时一样拖着虚弱的身体,挣扎着试图做出什么蠢事。

    她不能让安娜贝尔做蠢事。

    制止继承人做蠢事就是助理的本职工作。

    “……您最好把这些带上。森林边缘会很冷。”

    助理设定好马车的路线魔法,将手里塞满羽绒服的微缩包裹递给安娜贝尔:“家主那边已经被您完全封锁了消息渠道,不需担心,但如果您愿意,绕路前往家主的帐篷,应该能获取关于森林的相关信息。就近期传来的情报分析,家主针对森林内部的情况取得了许多进展,他正完全沉迷于攻破那层迷雾,没有发觉任何家族内部势力变动的异常。您知道该以什么角色面对他。”

    安娜贝尔点点头。

    “这是汤……这是药。森林边缘附近没有驻扎您常用的医生,所以万事小心……”

    “我不会有事的。”

    安娜贝尔匆匆坐进马车里,收拢肩膀上的围巾,又摸了摸腰间那颗石像:“你只要在老宅确保家族内部的事务没有……”

    “还有这个。”

    一部白色的旧手机,摆在她的膝盖上。

    【不被任何魔法察觉,不受任何信号限制,发送对象只有对方的……】

    【前几天才全部完善,实在添加不了其他功能,是个卖出去也赚不到钱的鸡肋东西。】

    【所以送给你啦,蜜糖宝宝。】

    安娜贝尔愣住了。

    古董糖果盒里的礼物。她记得,在发送最后一封分手短信后,她就……

    马车外,金发碧眼的女人依旧神情冷淡。

    “八年前的那天,我帮您把它从校门口的垃圾桶捡回来了。”

    她简短地说:“这里藏着许多您不知道的秘密,我至今也不确定您是否应该知道。但是,当然……目前,作为法师界唯一一部不需要电量、信号,可以超越时间、空间、任何魔法振幅联系到布朗宁法师的旧手机,您只需要它的通讯功能。”

    “可……”

    “据我所知,过去的那八年,与现在,布朗宁法师都一直把自己的那部手机带在身上。只要穿过迷雾,您会成功联系到他的。”

    助理收回手,掏出法杖运行魔法马车车厢上的加护:“祝您好运。”

    安娜贝尔捏紧了手机。

    她小声说:“谢谢你。”

    助理继续在车壁上点着法杖:“无妨,这是分内之事,小……”

    她的话被打断了。

    因为安娜贝尔重新从马车车厢里探出来,俯身,抱了抱她的肩膀,又侧过脸,贴了贴她的脸颊。

    这是一个不存在于斯威特家族的,标准贴面礼。

    “谢谢你。”

    安娜贝尔轻轻地在她颊边说:“一直以来,都谢谢你,尤莉卡。”

    ——尤莉卡·斯威特抿紧了双唇。

    “我以为您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早记住了它。很抱歉,只是……一直找不到正式呼唤它的时机。”

    不。

    说谎。

    明明就是……

    心防厚重、在死寂与孤独之中生存、随时等待手下辞职信的您——这么久这么久,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才终于决定,把我升任成终身助理。

    名为尤莉卡的女孩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