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大约还得走上三天才能到,尽管车夫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却也不可避免马车颠簸,司颂伤病未愈很快就倦了,沉沉睡去。

    直到落日西下,尔后又是漫长的夜,和窗外遥无边际的璀璨星空。

    世界安静下来了。

    京城里也是。没有人会注意到在这所有人都陷入美梦的时候,有一个身影,落寞地,投进了护城河。

    蓝寒初死的时候,也没人亲人来认领。他漂浮在护城河上,泡的不成样子了,后来官府来人把他捞了上来,青楼里南风馆里他曾经的情人们,凑在了一起把自己几年攒下来的那些赎身钱凑了凑,给他打了副不贵也不是太便宜的棺材,葬礼不大,他们没有那么多钱。

    洛阳没有插手这件事,他知道再豪华的墓也没那些情人的真情有价值。

    千青至今未找到尸骨,蓝寒初被葬在了他与千青结拜的那片桃花林里,那天大家都很沉默,也没有人哭,不值得。

    这些妓子们其实都心知肚明,他们欣赏蓝寒初,喜欢蓝寒初,但不是爱,他们没有资格爱人,和常西扬不一样,他们自打进入这风流之地那一刻,就已经脏了。身子也是,心也是。

    蓝寒初流连各色美人之间,但是不管对谁,他都是真真切切掏着心窝子去对待的,凛之生病的时候,馆里的人不愿意请大夫治他,放他自生自灭,蓝寒初花光了所有的钱请了个大夫去为他看病,没有钱买药,求着药铺赊了账换了服药,他连夜给人抄经书去换钱给凛之买药,硬生生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捞了回来,烟云楼里的楚楚,抑郁成疾,念着一口漱玉轩的糖桂花好久,可她出不了青楼,也买不起,蓝寒初老远跑去了漱玉轩,当了新衣服买了点糖桂花,坐不起轿子和马车,他跑着回到烟云楼的时候已是半夜,今天他付不起楚楚的钱,用竹竿吊着送到了楚楚的窗口。

    他最初不也是个意气风发满志踌躇的书生么?

    来到京城想开一片自己的天地,他没有背景没有财力,两次赶上考官被贿赂,他不可能有出头之地,后来他替人做枪手被当场发现,那人仗着有背景到没受多大处罚,反而是他,永远被取消了考试资格,差点就被抓到了牢里判了刑。

    真正有才华的人被逼着成了浪荡之人,那些凭着家庭的无用之人反而打着公平的名义去朝里当了大官,你看,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但是你能怎么办?

    常西扬在南风馆里长大,但他就是干干净净的,他出身富贵,后来家里出了事紧接着就被老阁主接走了,二王爷护着小王爷宠着,他受过一天苦日子么?

    他知道贫穷是什么滋味么?他知道那种躺在床上等死只因为没钱请大夫抓药的无助么?

    他会馋漱玉轩里金贵着的小王爷上赶着送到他嘴边的糖桂花么?

    不会,他说是年幼家境败落听起来让人唏嘘不已,但是这些妓子们哪个不是家里穷的不行了被卖出来了,偶尔几个官妓有哪个能像他这样好命身子干净着直到攀上了小王爷?

    真的,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凭什么他们都在泥潭里打滚求生存,常西扬就该高高在上只能让人仰慕,没有人喜欢常西扬,这些妓子们没有人喜欢他,他们没有这样的命,又怎么能强求他们去真心祝福一个与自己完全对立的相反的让人嫉妒到发狂的人呢?

    所以蓝寒初也知道,就算常西扬是个小倌,他们也不是一类人,他诚心对待所有人,却对常西扬撩撩而已,他配不上,常西扬也稀罕不上自己,自己一颗诚心再怎么往那人眼前送,也不过是他万丈光芒里一滴细小的水雾,他看不见的,也不会在意的。

    他与那些妓子们惺惺相惜,于寒冬里抱团取暖,在这凉薄的人世间相互给个慰藉。足够了……

    可他最后还是动了真心,他真的打心眼里爱上了千青,爱上了那个趋炎附势的又机灵的小仆,只可惜最后他的爱人连尸骨都没能找到,他突然丧失了人生的最后一丝意义,他再也没有了苟活于这残酷人间的理由,所以在黑夜里,在这偌大的京城都在黑暗里匍匐着沉睡着的时候,他一个人跳进了这冰凉的护城河里,河水很新鲜,真的,也载着氧气,干净清澈,仿佛洗涤了他这不甘而失败的一生中的所有罪恶,他的灵魂融在了河水里,跟那些新鲜的氧气一起,被小鱼吃掉了,被水草吸收了,或者飘到了空气里,飞到了太阳上。

    他的躯体太沉重了,他不需要了。千青也是。

    没有了这沉重而无用的皮囊的拖累,蓝寒初终于可以在天刚刚亮起来的京城的上空,用最纯粹的自己,去找寻去拥抱他的爱人。

    第54章 苍天已死

    “鱼为什么长舌头啊。”常西扬看着盘子里张着嘴的鱼的死相,突然有些脱线。

    “它们也要说话的。”司颂看了他一眼,“专心吃饭。”

    “王爷的伤口可以么,这边这样热……”常西扬有点担心。

    他们赶了几天路终于到了柑地的王府,双脚踩在地上的踏实的感觉竟然让他觉得有些陌生了。

    司颂的伤口未愈,南方气温本就高,又偏偏赶上了步入初夏的时节,温度一天天升起来。

    “用过膳后让白先生看看吧。”二王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蹙了蹙眉。

    其实不用常西扬说,他自己也能感觉到伤口在不断恶化。就算是白雀每天为他消毒换药还是不敌旅途劳顿和温度的骤然变化。

    午膳过后,白雀例行为他换药,老头子皱了皱眉头,“王爷,更厉害了。”

    伤口已经开始溃烂,周边腐烂的肉流着浓黄的脓,着实有些吓人。

    “本王的身体还是不适应这地方啊。”司颂苦笑,摇了摇头。

    “白先生没有别的办法么?”

    “倒是还有一种……但是不知道王爷能不能接受。”

    “什么?”

    “王爷可曾听过五谷子疗法?”

    常西扬听到“五谷子”三个字,吸了口凉气,司颂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多少对药理有些了解,知道一些,也曾听闻过这种邪乎的方式。

    五谷子就是民间叫的蛆,放到伤口上,蛆会吃掉伤口的腐肉,而且它们的分泌物似乎可以促进伤口的生长,……他一直以为这是民间的邪术啊!

    “其实是很有作用的,只是大多数人不大能接受罢了。”白雀捋了把胡子,“老夫倒是觉得王爷可以一试。”

    “不要!”司颂听完过程,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开玩笑!他现在对虫子一点一点好感都没有!让虫子在他伤口上爬??

    “不可能。本王拒绝。白先生请换种方式。”

    “那用火烧烧吧,可能会有些疼,还请王爷……”

    “还是五谷子吧。”司颂屈服了。他的王爷脾气在溃烂的伤口面前烟消云散。

    白雀效率高得很,“幸好老夫早有预料,提前准备好了。”老头子捧出一个大白罐子,“王爷放心好了,老夫已经用盐水和烧酒消过毒了。请王爷闭上眼?”

    司颂紧闭双眼,死死抓住常西扬的手。膝盖上轻柔的蠕动触感让他背后发凉,他满脑子都是那一天密密麻麻的床虱的模样。

    常西扬立在他身边,看着那副渗人至极的画面。白色的一只只柔软的小虫子仿佛不是爬在司颂的伤口上,而是在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