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把煮面的砂锅掀到我身上烫开的,”燕安平平静静地说,乌黑的瞳孔却在微微颤抖颤抖,“很疼,差一点就疼死了。”

    那个夏天,她与死神擦身而过。

    黎汀心焚欲裂,在她疼的时候,自己在干嘛,自己是不是在疼爱音音?她不想下去,可她控制不住比较。在她如珠如宝疼爱张桂兰的女儿时,张桂兰却在虐待她的女儿。

    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断裂,黎汀猛地抱住燕安,声音因为哭泣而含糊不清:“对不起,孩子,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没保护好你,让你被坏人偷走,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没用,才会让你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对不起,对不起。”

    燕安的眼眶渐渐湿润,晶莹的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换药了?”医生笑着走进来。

    燕黎音神色黯淡下来,不是妈妈,妈妈还没来,浓浓的不安萦绕心头,昨天妈妈的样子就有些奇怪,妈妈是不是像哥哥一样,会疏远厌恶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燕黎音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冻住了。

    不可能的,妈妈那么疼她,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哥哥以前难道不疼她不宠她,还不是没几天时间就彻底倒向秦亚男,恨不得把她除之后快。

    有燕宁这个前例在,燕黎音实在是很难不心慌。

    这神情落在霍景泽眼里,就以为她怕疼,于是他认真道:“你别怕,就一点点疼。”

    医生忍俊不禁,多可爱的小男朋友。

    燕黎音勉强笑了笑。

    医生问了几句情况,开始换药,体贴道:“下次换药就是一个星期以后了。”

    “好的,谢谢医生。”

    “我说你们俩这是怎么回事,上次是小帅哥受伤,小美女照顾。这次换小美女受伤,小帅哥照顾了,难不成你们俩商量好的。”

    医生打趣,他是两年前治疗霍景泽的医生之一,虽然霍景泽只在他们医院住了三天就转去首都大医院,但以霍家那排面,想印象不深刻都难。

    燕黎音惊了惊,没想到会这么巧。

    霍景泽目光平平扫他一眼,对于不在意的人,他向来不会有多余的表情。

    医生讨了个没趣,悻悻离开。

    燕黎音目送医生离开,一转头,望进霍景泽漆黑的眼底,那里面是不加掩饰的心疼,他情绪从来都是这样直白纯粹,不安的心逐渐安定下来。燕黎音主动握住霍景泽的手,他耳尖唰得就红了,燕黎音笑起来。

    “两年前我住的也是这家医院。”霍景泽不自在地没话找话。

    燕黎音点头:“是啊,可真巧。”

    “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就死了。”霍景泽握了握燕黎音的手,眼神诚挚。

    类似的话,燕黎音不只一次在霍景泽口中听到,还在霍家人那里听到过,所有人尤其是霍景泽都认定是她救了霍景泽。

    她的确救了霍景泽,霍景泽当时已经高烧到神志不清,若非被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哥哥下去搬救兵,她留在原地照顾霍景泽。他的模样狼狈极了,浑身上下血迹斑驳,衣服破烂,身上更是烫得吓人。见他嘴巴轻轻蠕动,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却低不可闻,她附身把耳朵贴上去。

    “别出去……别……出……去……”

    她还在疑惑什么意思,肩膀突然被用力抓住,那力道大得惊人,一点都不像个病人,把她吓了一大跳。

    “你终于回来了。”霍景泽喜极而泣,“我知道你肯定会回来。”

    被烧红的眼睛蓄满眼泪,可怜巴巴的,就像走丢的小狗终于等来主人。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霍景泽眼一闭,手一松,又晕了过去。

    再见就是在医院里,爸爸带着她走进病房,只见穿着病号服的霍景泽声嘶力竭地怒吼:“她在哪儿,你们把她藏哪儿了?”

    “她来了,这不是来了。”焦头烂额的霍父急忙安抚。

    霍景泽迅速转身,猩红的双眼定定看过来,紧接着他赤着脚冲过来,声音竟有些委屈:“你去哪里了?”

    她震惊又茫然,恍惚间她想起哥哥隐晦提过霍景泽精神状态不好,就没多想。

    直到霍景泽对她的依赖和顺从超乎寻常,却对同样参与救他的哥哥视若无睹。她慢慢琢磨过味儿来,霍景泽短暂清醒时说 ‘你终于回来了,我知道你肯定会回来’,他在等一个人,霍景泽把她错认成在等的那个人。

    她忐忑不安,想说出来,免得日后霍景泽想起来之后闹得难堪。又舍不得说出来,她刚刚遇见张桂兰,知道自己不是燕家的亲生女儿,霍家的感激重视能作为她的护身符。

    一时之间,她自己都分不清,命运到底是厚待她还是戏弄她?

    她先是被燕家错认成女儿,现在又被霍家错认成救命恩人。

    应该是厚待吧,霍景泽想不起自己从绑匪手里逃脱到被救这段时间里的所有事情,他连短暂清醒后说过的那句话都忘了,只记得是她救了他。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主要还是我哥啦,是他跑下山找来人。”燕黎音如往常一样的不居功。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和燕宁一起救了霍景泽,她要是理所当然独占功劳,外人会怎么看她。至于霍景泽只认她的恩情,那是霍景泽的问题。

    对于霍景泽在燕黎音和燕宁之间区别对待,其实霍家和燕家都十分纳闷,最后归咎于霍景泽特殊的精神状态。

    “他那样对你。”霍景泽不忿。

    燕黎音笑容苦涩起来:“不怪哥哥,是我有错在先,”

    霍景泽脸依旧阴着。

    燕黎音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放软了声音:“你别这样嘛,做错了事情就要拿出道歉的态度来,总有一天哥哥会看见我的诚心原谅我的。你臭着脸,不是在给我拉仇恨。”

    霍景泽不言语。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回头见到我哥哥,不求你笑,千万别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