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想着,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就传位给霍法恩,可连霍法恩也被刻在了英魂碑上。

    ——就这样吧。

    索兰达借着酒意和月色,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疲惫地伸手捂住了眼。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依旧是君临天下的辉月之主,肩负着整个帝国的一切。

    只不过……若是这个夜,能再长一些就好了。

    从皇城回银星的路上,喻川皱眉揉了揉头。

    他今天也陪几个将领们喝了几杯,玉泽酒是宫宴专用酒,度数挺高,被夜风一吹头疼得厉害。

    “还好吗?”肖然心疼地用手蹭蹭他的脸,“怎么脸色都白了。”

    “晕。”喻川闭着眼睛闷闷地道。

    “靠着我休息一会儿。”肖然让他躺在自己腿上,轻缓地替他揉着太阳穴。

    “阿墨都睡着了,他也喝了不少。”喻川偏头看了看对面的法拉墨,这家伙已经歪在座椅上,睡得都快冒鼻涕泡了。

    “还有心情担心他,”肖然把他脑袋掰正,“以后不能喝就给我,又不丢人。”

    喻川笑着摸了摸他的脸:“知道了。”

    他也是头回喝玉泽酒,不知道这东西的厉害,就觉得口齿留香十分甘美,结果5杯下肚后劲上来,差点没当场扑街。后来的酒都让肖然挡了,好在同在战场拼杀,各位将领的感情都不错,今天又是索兰达订婚的日子,也没人为难他俩,打趣两句就放过他了。

    “陛下好像并不是很开心。”肖然道。

    索兰达今天的表现很完美,米雅也落落大方,两人往上一站,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可肖然瞧着,总觉得索兰达那双蓝眼睛里藏着一抹落寞。

    “开不开心也没办法,”喻川叹了一口气,“他总得走这一步。”

    “嗯,”肖然换了个位置继续按着他的头,“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好。”喻川枕着他的腿闭上了眼。

    法拉墨头次醉酒,大概是酒精作祟,他竟然梦到了那个画卷中的黑袍青年。

    也是在这辆马车中,自己躺着,他坐在自己的身边。

    梦境很模糊,他还是看不到那个人的脸,只感觉得到他轻柔的手指拨开了一缕自己额前的碎发。

    他拼命地想睁大眼看看那个人,可眼皮似乎有千斤重,只能虚虚地张开一条缝。那个人的身影在睫毛遮挡中看不清晰,只能看到他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自己眼前滑过。

    等手拿开的时候,所处的空间变成了前线的帐篷,他躺在床上,那个人还是坐在他身旁。

    他听到自己在问:“怎么了?”

    那个人带着笑意说:“没什么,就看看你。”

    ——看我干什么?

    法拉墨想着,挣扎着要起身,梦境猛地一颤,破碎成了千万片。

    马车一个颠簸,法拉墨的头砰地撞到车壁上,吃痛地睁开眼睛。坐在他对面的肖然正扶着喻川的头,生怕他被颠醒。喻川靠在他腿上皱了皱眉,蹭了蹭,找到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肖然低头看着他,目光满是疼惜。

    法拉墨看着肖然的眼神猛然一怔,那个眼神似曾相识,在什么地方见过?

    好像也是在马车中?还是帐篷中?还是……有浪涛拍击的岸边?

    是谁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自己?

    瞬间,梦境宛如一道闪电从心中划过,法拉墨猛地睁大双眼,呆呆地看着肖然。

    感受到了他异于往常的目光,肖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问:“怎么了?”

    法拉墨没有回答他,双眼透过肖然,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双温柔而眷恋的黑色眼眸穿越了15年的时光,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回忆里!

    记忆的闸门轰然而开,往日的回忆潮水般回到了他的脑中。

    ——“因为……你就要离开我了。”

    ——“没什么,就看看你。”

    ——“小傻子,别哭,丑死了。”

    “修纱穆……”法拉墨喃喃自语,“修纱穆!”

    “前院长?怎么了?”喻川也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然后他俩就目瞪口呆地看着法拉墨的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滚而落。

    “阿墨,怎么了?”喻川毫无头绪地看了一眼肖然,发现他也是一脸懵,赶紧起身坐到他身旁,拍着他的背,“好好的怎么哭了?”

    法拉墨弓起身,伸手捂住脸,全身剧烈地颤抖着,万箭穿心般的尖锐痛楚让他缩成了一团,在狭小的车厢中哭得撕心裂肺。

    他什么都记起来了。

    他记得在黑夜中静默而坐的身影。

    他记得在死亡之海的九天云上,千尺高空之中的最后一次拥抱。

    他记得修纱穆最后的那一眼,似乎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灵魂之中,带到下个轮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