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昆的家人想要见你。」

    「不要了,从现在起,我不想见跟他有关的任何人。」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卫超疲倦地闭上眼睛,可是他看到的却是顾绍凡。卫超想念顾绍凡,比任何时候都要想念。

    他想象着要是对方知道他中弹的消息会是什么反应,他会漠不关心吗?抑或原谅他的种种,从头开始?

    呵,从头开始。卫超,你什么时候可以不要再这么天真!是你亲口拒绝他的,又有什么脸反悔,再说,你还有一个安琪。

    第20章

    两周似乎是一个忍受极限,中途除了与嘉敏偶尔沟通工作,几乎没有任何闲情用来静养,卫超一直处在混乱的思绪之间不得解脱。

    其中一日收到嘉敏的一条简讯,上面写道:现在打开电视,明珠台。

    这个简讯包含太多悬念,令卫超的心像被人狠狠捏进了掌心一般。他知道接下来所闻所感均与那个人有关,他可以选择不去看,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催促他。

    想要知道他的近况,想要感受他的心情。多日分离,思念渐近,当情感堆积到某个程度,任何关于对方的消息都会令当事人战栗。只是卫超的情动有些不清不楚不尴不尬。

    最后还是未抵挡住内心的煎熬,从病房走了出去。

    这几天卫超已经获准下地,在医院内小范围走动,因为病房没有电视机,所以卫超专门找到公共休息室,要求护士调频道,然后选了侧边的硬座随意坐下。

    半分钟广告过后,萤幕上重新出现一个节目画面。卫超的目光迅速锁定其中一位主角,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住,然后所有的感官都停驻在那人身上,全无保留。

    这是一档小型访谈栏目,有两位嘉宾,一位女主持人、席下一帮观众。讨论的主题是:如何打造完美约会。

    绍凡一身浅色正装,坐姿舒坦地架着腿,神态有些漫不经心,清洁的手指交叉着随意搁在大腿上。

    即使在银幕中,顾绍凡的两颊也明显瘦削了些

    主持人正在提问嘉宾,讲到「怎么样才能知晓约会对象的心意」时,突然有女观众站起来将问题抛向顾绍凡。

    「我想请问修伊,你作为约会达人,是不是在情场上也一样无往不利呢?」

    问题一间完,现场便爆出一片笑声。

    大约是最近修伊晃点媒体,又连续爆出订婚和逃婚传闻,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对他的私生活表示出兴趣。

    而这时的卫超整个人向前倾了一倾,手肘搁在膝盖下,紧张地托着下巴紧抿嘴唇。

    他仿佛看见镜头对准顾绍凡峙,他冷淡的眼神中升起一抹复杂的颜色。

    卫超看到绍凡平静地开口:「这与技巧无阙,你只要记得诚意付出,总有得回报。」

    接着话锋一转,「我比较不走运,最近刚刚被甩,我并不是大家以为的情圣,面对感情,我不比你们智慧。」

    女主持人惊叫着制造气氛:「修伊也会被甩吗?!这叫我们如何相信?我本人坚信,谁放弃你,绝对是她的损失。」

    绍凡摇摇头:「我现在后悔难过得要死。」

    这个回答换来全场哗然。

    或许是修伊给人太多高不可攀的错觉,大众反而不认为他这样的人会具备普通人的真情实感,今日听他自我陈述,无论是在作秀还是出于真心,都叫旁观者惊讶。

    「那你是真如外界所言,之前的一段时间是在谈恋爱吗?」

    绍凡第一次在镜头前大方对世人承认。

    「是,我是在恋爱,我只当他现在是在跟我冷战,如果可能,我还是想用一切去换回他。」

    主持人一脸感动:「很难得可以看到修伊这样的男人在公众面前坦诚自己的真性惰,这与我之前对你的印象截然不同,我们只能祝福那个你所重视的人会同你重归于好。」

    过渡音乐一响起,氛围有所缓和,席间又有观众起身问他:「我怎么能知道喜欢的人是否喜欢我为他安排的晚餐?」

    「如果他爱你,就算在家亲自动手做料理,也能轻易讨得他欢心。无须场合,无须代价,只要他爱你。」

    听到这一句,卫超轰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猛一转身大步离场。经过走廊时,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像被什么追赶似的惊慌失措。

    那个淡定勇敢无所畏惧的卫超再也不复存在,他的胸口被撑得满满,几乎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敢再看,更不敢再听,怕自己会失去立场,陷入不可逆转的情感怪圈——不要时接受,想要时得不到。顾绍凡就是他摆脱不掉的魔障。

    新安盛最近在盛传一个关于「血罗剎」挡枪,英勇无畏护大佬的江湖传说,但卫超却为此吃尽了苦头受够了罪。

    数日后,就在卫超觉得自己的神经脆弱得快要崩裂时,他终于从医院刑满释放。

    他悄悄回到自己家,家俱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何曾想到,自己一出门会有两个礼拜不回来。

    卫超当晚找到安琪时,她看他的表情已经有些陌生,女人的直觉还是颇精准的。

    终于,卫超将自己受伤的前因后果告诉了安琪,意外的是,她并没有当场发作,但是从她惊怖的眼神中,卫超已经可以猜到答案。

    安琪已无法再忍受一丝一毫的刺激,紧张而危险的生活,还有不断与痛苦记忆交织的新事故,就仿佛是在揭她的疮疤,令她不断地感觉疼痛。

    「你说过要抛开过去,向前看的!你自己却还搅在过去出不来,你去做这件事的时候,就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面对她的质间,卫超愧疚道歉:「对不起安琪,我承认我一直想替明君讨回公道,但在中弹的那一剎那,我知道我错了。我需要活着,活着才能守护我觉得重要的人。」

    安琪走到他面前,把头靠在卫超肩膀,轻声问:「我是那个你觉得重要的人,是吗?」

    卫超心里一惊,眼中闪过有一丝痛楚。

    「安琪……你一直是我想保护的人。」

    「你以前说过,明君不在了,你却会一直在我身边。」安头打断他,.「我们不是要重新开始吗?」

    有一个人也曾经反复问他,在一起好不好?他的答案永远模糊不清。

    一直以为对着安琪,他会答得很自然很肯定,可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对于一个不懂得爱的男人,也没有什么本钱谈责任了。

    「只要你需要我,我会一直照顾你,因为你是我的安琪啊。」卫超的眼眶不觉一热,「可有的事,我们自己都没办法控制。」

    安琪抬起头看住他,眼中一片平静:「你说还喜欢我,是假的吧?」

    .卫超的胸膛沉重地起伏着,他发现在安琪的目光逼视下,有些词穷,她好似看穿了他的灵魂。

    「喜欢你是真的,但我已经没有资格爱你了。」

    「你有事没有告诉我是不是?」

    卫超低头呼出一口气,艰难地开口:「安琪,我必须向你坦诚一件事情,那天在我家碰到那个男人,不是我的室友,而是我的……」

    「不要告诉我。」

    聪明如安琪,立即脸色煞白地阻止他说下去,她已经预感这句没有讲完的台词背后隐含的深意,那恐怕是她最害怕听到的。

    但卫超这次却异常坚定。

    「我必须告诉你,安琪,如果欺骗换来我们之间的开始,那不会是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他沉默了三秒吸口气,道出一个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

    「那个男人,我同他,曾经发生过。我不想……一辈子隐瞒你。」

    「噢,天哪。」安琪用双手捂住脸,手足无措地蹲下来,「天哪……」

    安琪大概也意识到,这次伤愈归来后,发生在卫超身上的一些改变,就像她无法理解他会出手救福昆一样,现在她更无法理解卫超的情感抉择,她心目中的精神支柱随之崩塌,刚刚燃起的盼望,又仿佛被击退到孤单的原点。

    一旁的卫超根本不知道自己再能用什么方法安慰她,自己也是比任何时候都要难受,在他讲出真相的那一刻,亦如醍醐灌顶,醒的那个人分明是自己。

    他像曾经爱上安琪那样爱上了顾绍凡,无论他是承认与否,都已经没有关系,因为怯懦,他失去了两个最在乎的人——一个是前半生的爱幕,一个是当下的伴侣。

    安琪有些灰心地靠着椅子坐下来,婉婉道:「你告诉我这些,恰恰说明我们之间已经是亲情而不是爱情。我为我这段时间给你的暗示和压力道歉,如果我的出现,不能让你感受到幸福,那何苦成为彼此的拖累。没有谁比我更清楚失去所爱的感觉,如果你爱一个人,一定不要让对方离开。」

    如果两人的相处总是脱不开旧时的桎梏,那就会一直在原地举步维艰。安琪和卫超都曾期待过转角的幸福,也曾试着淡忘伤痛过的时间,温暖现存的希望,最后,却轻易在疼痛时犹豫跌倒。

    安琪叹息:「过了这关,说们都会舒服服些。」

    「对不起。」

    「你没做错什么,只是,你的眼睛藏了太多我无法懂的东西,已经不是我熟悉的那个阿超了,但你仍然是满分,我们也仍然会疼惜对方。」

    「是。」卫超张开手臂轻拥她瘦弱的肩,「你永远是我的安琪。」

    带着复杂的心情走出安琪的家门,卫超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四处兜兜转转,霓虹灯有些晃眼,等到车子停在自由酒吧的门前,他的头脑还是懵的。

    晚上的自由跟白天形成鲜明反差,现在已是劲歌热舞人头攒动,没想到吧台里的阿欢还认得出他,专门给他调了一杯酒。

    阿欢随口打探:「修伊好久没看他来了,今天一个人吗?」

    「嗯。」

    卫超觉得自己好像被打了一顿,埋头喝闷酒,很不似他的风格,酒精落肚才知不适应,要吐出来已经来不及。

    原来总有一些事,是无论如何都必须正视的。好像烈酒,好像爱情,好像……顾绍凡。

    为什么中弹时脑子里会闪过他伤感的眼神,为什么身体忘不了他,为什么要到分开,能想到的却都是对方的好。

    他的付出,他的坚持,他的讨好,他的胡话。因智慧而刻薄,因自信而强势。时而柔情似水时而狂野似火,时而内敛宁静时而张扬顽劣。

    这样的顾绍凡,曾让卫超那么认真那么投入地恨过爱过,钻研过逃避过。

    未来,还会有谁可以再甘愿献给他这样一份深情?

    恐怕再不会有了。

    当卫超沉浸在自己的情感世界无法自拔时,一个冷冰冰的男声在他耳后响起:「姓卫的,你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卫超回头看他一眼,并没有太多表情。

    对方恼了,不由分说地冲他一顿怒吼:「我是那个倒楣蛋的朋友薛志宁!希望你还能记得起我。」

    卫超也不知道心怎么就因为一句话提到了嗓子眼,他希望自己的语气没有显得那么紧张:「顾绍凡他……怎么了?」

    「他现在除了工作,就不再出来见朋友了,谁找他都不见有张好脸,鬼才晓得他着了什么道!我看跟你脱不了干系吧!今天倒好,撞到枪口上来了,你是时常可以拍拍屁股消失得无影无踪,修伊这个人可是死心眼,你不喜欢他干嘛耍他?!」

    卫超喃喃道:「我没有耍他。」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他那段肉麻的电视告白?他现在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就是看不得他那样!该怎么样,你自己看着办!如果你再惹修伊不高兴,就是跟我薛志宁过不去,我会找你算账。」

    放完狠话,还碰地拍了一下吧台,叮嘱阿欢,「记得算他酒钱!」。

    卫超心急得不行,但思绪却被彻底打乱,他无数次想过打顾绍凡的电话,但怕到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徒惹笑话。

    放下酒杯,看向身边的一对对情侣,个个都好像比他开心,不知是因为自己没有恋爱的天赋,还是真的已经蠢得无药可救。

    也许就差那一步,即可认识一个全新的自己。

    也就在当晚,卫超选择亲自赶往顾绍凡的公寓。

    公寓的管家认识他,热情地让他坐到客厅里等候主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