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早熟。”陆亦温发愁,“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知道哪里看来的。”

    “早熟也不是不好。”薛城探手测他体温,“我给你拿药。”

    吃完药后陆亦温躺下,他从发烧的痛苦中大汗淋漓了好一会,终于觉得神智渐明,在病中对薛城的自然依赖感稍稍减弱,他又恢复理智,看着薛城欲言又止。

    因为这件事而觉得很丢脸,不管怎么说都有一种无法见人的羞耻感,对白玉也好对薛城也罢,陆亦温都觉得不能面对。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有退缩的感觉,从很小开始陆亦温就知道困难是相对的、办法是人创造的,所以他总能在短暂消极之后迅速重燃信心,但他觉得这次的坎过不去了。

    如果是在很久之后被迫出柜,他能够接受并能面对,但在那样的时间点那样的场合,就好比是将他的脸面和身体剥离,然后当众游。行,那样的难堪不已。

    薛城故作轻松,抢先一步开口:“你先睡一觉,我在你旁边铺个位,半夜还烧的话,我再送你去医院。”

    陆亦温说谢谢,薛城烦死了:“你就是我男朋友,我关心你是正常的事。”

    索性半夜的时候没烧起来,到早上七八点,薛城给他测体温,已经退得七七八八的,这身体素质极其好,薛城也高兴,意味着以后他也根本不用太过担心陆亦温的身体问题,在那方面。

    神清气爽的他出门买了大鱼大肉,路过巷口遇到不认识的住户,还笑着跟人打招呼,问是哪家的,就是自己是最里边陆家的,俨然把自己当成自家人。

    薛城确实打算在陆亦温的家里住下去,因为已经单方面和家里闹翻,尽管听说这件事,他妈帮他拦了下来,没被他爸知道,但也不想回去。

    陆亦温要是不收留他,他就去流落街头,就看他舍不舍得,那肯定是不舍得的。

    陆亦温还真舍得。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说了这件事,陆亦温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劝他回家。

    头一遭呐,薛城压筷沉声:“你什么意思,昨天的话我可以当做没听到,你别闹脾气了,我会处理。”

    “那我也已经说出口了。”陆亦温轻轻地说,“你先回去,等过完年我们再见面,我们先冷静几天,你去安抚阿姨的情绪。”

    “唉。”陆亦南叹气,夹了几块肉放进饭碗,端着往屋内走,把空间留给吵架的两人。

    薛城说我不想吵,顾自低头吃饭,他现在用逃避的方法处理问题,不想从陆亦温口中听到任何诸如冷静等这样的词汇,这会让他觉得暴躁难耐。

    他甚至觉得,如果陆亦温再多说几句过分的话,他会把他带到小别山上关起来,不让走,让他整个寒假都只能跟自己面对面相处。

    陆亦温下意识想给薛城夹他最喜欢吃的菜,筷子停在半空才僵硬地反应过来,正要缩回去时,被薛城拿筷反夹住,力气大,陆亦温挣脱不得,顺势放了菜。

    “挺好吃的。”薛城冲他笑,“老婆夹的菜最香。”

    尽贫嘴,陆亦温仓促把头低下,一下子觉得食不知味,又一下子觉得饭菜入口确实香,他都魔怔了,各种想法交织相错,一面想跟薛城在一起,因为他喜欢薛城,一面又想到昨天白玉的眼神,是失望至极。

    他真的没有薛城那样的坦率,他走不出心中那道坎,于是才变成了曾经自己讨厌的那样扭捏的人,这根本不像他,太矫情,太叽霸矫情,陆亦温彻底吃不下饭,拖着步子回房间躺倒睡觉。

    薛城在家里赖了几天,赖到陆亦南期末考结束放寒假他还没走,周边邻居也都熟悉了这号人。陆亦温出门的时候,那些叔叔阿姨都会有事没事劝他几句,叫他不要吵架,一副过来人苦口婆心的口吻,也不知道薛城到底给他们洗脑了什么东西。

    陆亦温决定赶薛城回家,家里的事情迟早都要处理,拖着并不能解决问题,他准备以陆亦南作为切入点,委婉表达两人需要空间,薛城在家不利于他们兄弟关系培养这样的意思。

    岂料这小子为了躲避家中尴尬的气氛,偷偷给自己报了一个学校组织的寒假补习班,还得要住一周校,陆亦温没辙,这时候薛城买了车票,说是要带他回小别山散心。

    理智告诉陆亦温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那也不是分手,只是彼此间分开一段时间,要求并不过分,但另一方面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薛城的请求,他对小别山印象深刻,一来因为当时发生的一些事,二来也由于其中风景独特,听说雪景更是纯白好看,薛城给他看了图片。

    银装素裹,蓝天和山脊几乎融为一体,光秃枝丫落满白玉般的雪,于是成了书中那句颇有诗情画意的句子: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去几天总没事吧,陆亦温克制地问薛城:“睡哪儿,屋顶还会塌吗?”

    问这些话的意义颇大,他不想要睡到一半屋顶又没了,冰天雪地,怕是会冻死在山顶。

    薛城说没问题,两人草草收拾了些行李,和上次一样,就启程了,陆亦温觉得去一趟总不会出太大问题,但他上了车后补眠的时候,突然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

    如果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话,那这梦未免也太奇怪了一点,陆亦温梦见自己跟薛城来到小别山的落脚处,然后被薛城一言不合关在了屋子里,真没说太重的话,但不知道薛城突然发了什么疯,变得也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在梦里他时而感同身受时而又处于上帝视角之中,他看到薛城趾高气昂地给自己上了锁,不让他迈出房门一步,薛城每天都会锁门出去上班,等他回来的时候,陆亦温得要给他敲腿敲背,服侍他洗澡换衣,还要

    操。

    这梦实在太戏剧了,就算是在梦里陆亦温都有一种说不尽的羞耻感,等他醒来的时候头上冒了大量汗,真真切切是一个恐怖如斯的噩梦。因为他的表现太过惊恐,薛城疑惑问他怎么了,陆亦温犹豫开口:“我梦见你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出门。”

    薛城表情有一秒扭曲,干笑道:“怎么可能,不过你是这么想的,这件事?”

    他故作轻松地问,表情有些躲闪,陆亦温看了他一会,心中缓缓慢慢地升起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一如他现在有些懵逼的神情。

    卧槽,薛城这个猪头在想什么!不会真要把他关起来吧!

    他要下车回家。

    不就是一个想要暂时分开几天的提议,又不是分手,怎么就把一个好端端的孩子逼成这样了?

    第五十七章

    山顶上的房子比来的时候要好一点, 至少房顶压实了,屋内也有了暖气,床新买了一张, 有两三米宽, 靠墙放着, 上面铺满厚实的被褥, 一定是薛城找他发小李大壮帮忙的。

    因为屋内暖气充足, 床铺干净整洁, 单是看一眼就很有睡欲, 而从窗户望出去, 屋外白雪如柳絮,整个视野内都是一片延绵的白色, 再没有其余流动的色彩, 于是陆亦温也变得心定下来, 至少在那一刻,他从持续挣扎的困顿中抽身而出。

    如果他没有被薛城关在屋内的话, 一切就会更加好。

    他娘的居然真的把他锁在屋里了。

    倒不是怕他要逃跑,冰天雪地能逃哪里去。

    当时陆亦温一进山就表示了显而易见的兴奋,平城很少下雪,于是在这方面陆亦温显得极其缺乏见识,他看到薛城对这些雪景不屑一顾的时候,纳闷, 世界上居然还有人会不喜欢雪, 怎么可能呢。

    但是确实如此, 薛城不仅不喜欢雪,还不允许他玩雪,跟陆亦温解释说是前几天刚生过病,现在还没完全好,所以不能碰这些东西,但放屁,陆亦温当着他的面挑衅地抓了一把雪,很快被薛城沉着脸打落了。

    第一次,败,薛城还在出门时锁上了门,说是很快回来,禁止他出门玩雪。

    呦,这么想做我爸爸,陆亦温想,那就永远当我爸爸好了。

    陆亦温愤懑坐在床上,把刚铺好的被子揉成一片稀巴乱,还不解气,又泄愤地想去破坏薛城的所有物,左右看了一圈,发现薛城的东西少得可怜。屋子可以修葺,但内里的装饰做不了假,望去光秃秃,于是看得有些寒酸。

    想起薛城曾经在这里住了十多年,曾经受过成倍的苦,被铁链锁住自由,从天跌落地,从懵懂无知的年纪终于成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陆亦温想起这件事,已经完全能够感同身受,于是气也消了大半,对他的忍耐线又高了那么一些些,出不去就出不去,他在薛城的桌上翻出了他小时候的单人照,像素不高,甚至五官都有模糊,边角磨损蜡黄,但看起来是个挺白嫩的小男孩。

    那时候他大概还没有受过这些苦,身上还有残留的娇气,面对镜头眼神惊恐,小孩子的眼睛一贯很大,薛城也不例外,陆亦温对比了一下觉得薛城的眼睛长残了,小时候更可爱,于是他显得有些遗憾,拿手机拍下了那些照片,就把它们放回原位。

    逛了一圈都再没见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陆亦温从厨房拿了水瓢,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又拿了长棒捆在它的末端,从窗外的铁栏间探出去,舀了些雪进来。

    其实他大可以踢开门,这门摇摇欲坠看着就不严实,但要是搞坏了,薛城回来怕是都要眼红哭出声,陆亦温一面舀雪一面觉得自己当真宽宏大量顾全大局,在心里把自己夸出了一朵花。

    想得多了他就觉得有点羞耻,十八岁的人了,还想这些小孩子的玩意,于是轻咳一声又冷静下来,恢复以往那些姿态,他把弄进来的那些雪揉成团,放在外边的窗台上,不至于因为热气而融化。

    他又多弄了些进来,磕磕绊绊地做成了两个大雪人,大概有他手臂那样长,本意一个像他一个像薛城,也想玩儿一把浪漫,但没鼻子也没眼睛,造型也滑稽。

    陆亦温关掉从网上搜来的堆雪人教程,低头看了会这双没用的手,决定把制造业排除在他以后的可选择专业范围外。

    这时他看到薛城拎着东西从小道上慢慢走来,由远及近。

    他是出去买东西了,在这里要住上几天,为防大雪封道,出门前薛城说是要把这几天的东西都采完,他手上拿了挺多,两只手都满了,脚边跟着他的大儿子高贵,高贵身上也还驮着一袋东西,尾巴摇得几乎能看出残影,可疯一条哈士奇。

    两岁童工辛苦赚钱,老父亲:家境实在太辛苦。

    陆亦温觉得来到小别山后的自己可真逗,大概是雪景彻底放松了他的心情,他甚至还给这幅场景即兴编了一段标题,然后手痒地从窗台上抓了颗雪球,往薛城身上扔去。

    雪球打在薛城厚实的棉服上,发出闷重的声音,又反弹至地面。薛城在雪地里茫然了很久,太久没有人跟他在打雪仗这件事情上这么放肆了,以至于他有一瞬间十分不适应,他把袋子让高贵咬着,弯身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往窗口扔去。

    “操。”陆亦温揉掉眼睛的雪,玩心顿起,和他对扔雪球,他的手边资源没有薛城那样丰富,每回都要小心从窗外拿雪,吃了不少亏。

    “你有本事放我出去。”陆亦温趴在在窗口不甘心地喊,“出来扔死你,你别跑,你就站那儿让我扔!”

    薛城看着抓着铁栏身体紧贴的陆亦温,突然笑了,觉得好笑:“我都不知道温哥你喜欢玩这种小孩子的玩意。”

    陆亦温外强中干:“有意见啊?”

    “没有。”薛城自言自语,“就觉得好萌。”但没让陆亦温听到。

    玩了一会他进门做饭,陆亦温一向对这些事情兴致恹恹,跟了一阵就躺回去补觉,等他睡醒时薛城摆好了桌,做了陆亦温最喜欢吃的红烧鸡。

    整个晚上时间安排紧促,他们吃完后去山脚逛了夜市,其实人不多,寥寥无几并不热闹,大约是朴素的乡音和黯淡的灯光给了陆亦温一种短暂的安宁感,山中节奏实在太慢了,住在这里仿佛要与世隔绝,于是人的情绪波动也随之缓慢下来。

    在他们牵手视线交错间,薛城由衷说道:“我其实挺想留在这里,我喜欢小别山。”

    没等陆亦温回应,他又补充:“跟你一起。”

    “以前我是想过,等读完书再回来,我真的不想留在那里,但是。”他又说,“现在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薛城曾经跟陆亦温说过很多次的情话,他的语言时而朴素时而夸张,有时更让陆亦温啼笑皆非。这次是陆亦温听过的最好听的情话,它其实不是情话,是薛城由衷而发,但它实在太让陆亦温心动。

    薛城喜欢自由和无拘无束,喜欢自小生活的环境,喜欢慢节奏和做想要做的事情,人的如此本性很难更改,但他愿意尝试努力,他坦荡且完全自由,胆大而且无畏。

    而我做了什么,陆亦温望着远处飘飘摇摇的红灯笼沉思。

    我在出事之后的第一时间选择逃避,不敢面对所有的人和事,固执地认为这是这个年纪的我不能解决和处理的问题,于是把所有的痛苦和责任推到薛城身侧,当我说出我们应该分开几天互相冷静的时候,其实已经选择了放弃,好在薛城还在坚持挽救这段关系。

    陆亦温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灵光一现如饮醍醐,但长久来堵塞在他心中的糟糕情绪烟消云散,迷雾散去,长路豁然开朗。

    我其实也很喜欢薛城,陆亦温想,但肯定没有薛城喜欢的那么多,薛城太傻了,毫不计较不求回报,但陆亦温就是喜欢他这种傻劲,因为很可爱。

    以后我也要更加喜欢薛城,陆亦温想,每天都要多喜欢一点。

    他想得正入神时薛城打断他的思考,疑惑问:“叫了你好多声都没回应,想什么呢?”

    “没什么。”陆亦温说,“就是想,等高考结束了,我们会一起去哪里上大学。”

    “都随你。”薛城没听出陆亦温话里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意思,但他笑得开心,“反正我跟着你,到时候跟你考同个大学。”

    之前薛城还说,你考哪个大学,我就考你旁边那个简单的学校,如今倒是有了志向,要考同一所,不过道阻且长,陆亦温看着他笑:“那你努力,我会考最好的学校。”

    “肯定。”薛城跟他保证,“到时候还住一个宿舍。”

    两人默契地没再提及之前说出口的,分开冷静这些词,薛城装作从没听过,陆亦温也不会再提,但这些事情到目前为止依旧棘手,白玉那边很难解决。

    白玉至少是薛城的亲人,有生养之恩,她给予了薛城一个母亲所能给予的全部的宠爱,陆亦温十分喜欢和敬佩她,更不想看到她对自己失望,既然他选择承担后果,就必须亲自去找对方解决。

    陆亦温正决定等回到平城时再去拜访她,岂料在小别山玩了几天还没回家,就率先接到白玉打来的电话。

    陆亦温忐忑接起,说:“阿姨好。”

    没有意料中的歇斯底里和冷嘲热讽,白玉的态度甚至平静地仿佛那件事从没发生过一样,问:“小温,你跟小城还在小别山?”

    陆亦温说是的,白玉叹气:“之前是我太激动了,小城他现在还好吗?”

    薛城还好吗,薛城还真的挺好的,陆亦温这样一对比,反差颇大,他都有点同情白玉起来,似乎薛城在亲情这块上面颇为淡薄。

    “没事就好。”白玉没多说,“小温你、你多看着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陆亦温不太明白白玉的态度,但不妨碍他对薛城感觉头疼,陆亦温甚至不知道他对家人这个概念的真实想法究竟如何,他更多像是独来独往,往大了说,没什么感情,过于寡淡。

    陆亦温打开电脑,一搜还有隐约的网,他打算找一部亲子类的题材和薛城一起看,他就当爸,在旁边看看薛城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