纾解过后,他提高裤腰,把腰带系了个死结,低头玩儿顾群山送过来的高难度拼图。

    盛夜行绝望地看了一眼那裤腰带,开始回忆家里的剪刀被放在了哪里。

    又得剪开了。

    拼图是一张全市地图,将城市浓缩成五个小小的环。他已经把三环拼好了,拼图水平及其高超,眼尖手快,只看到个航站楼就能把机场都拼出来。

    “说真的,”盛夜行把火车站的那一块给他,“我有个很好奇的点……”

    “嗯。”路见星把火车站的拼图拼到动物园那儿去。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盛夜行见他不吭声,继续诱导,“能说说吗?”

    听这个问题,路见星的双手从交叉的姿势变为互相捏掌心,掌心藏了一块拼图。

    盛夜行也捏他的手,“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这对我很重要。”

    听问题的人懵住。

    回忆里,盛夜行太多种多样——

    他踢进一颗篮球,从教室后门进入,捡起我面前的卡片,说我和他的名字很相配。

    后来,我们也很相配。

    他骑着引以为傲的臭屁摩托车,飞驰在夜里,孤独如风,身后却载着我!于是他慢下速度,从亡命徒变成承运宝藏的博物馆押送员。

    他不惜以伤害自己来控制病症发作,会痛、会哭、会流血流汗,会认真记关于治疗我的笔记。

    他在各个领域发光发热,他值得一切最美好的称赞。

    他夺下我视线里的金奖杯。

    高速运转的思绪逐一停摆,两个人靠在一处,眼神对视起来,像烟草遇上明火。

    可烟头湿润着,于是双方沉默。

    “……”盛夜行在等他开口。

    路见星没有表达,也没有把这些个场景与盛夜行的问题联系到一起。

    望进盛夜行满含期待的眼神,他抿着嘴唇微微发笑。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太急了……这种事需要慢慢来,我知道。”盛夜行遮掩不住失望的神色,但还是继续说:“希望我今年的生日礼物可以是你的答案。”

    第89章 蓝灯

    成绩下来那天,路见星眼角点的是一颗蓝痣。

    一提起成绩,他就捂住心口,望着盛夜行笑。很幸运,他们虽然都没上本科,但读了同一所大学。锦大的专科,他们还有三年和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待在一起。

    填志愿对他们来说并不需要费太多精力,唐寒看了一遍他们填的志愿,就说可以这么填。

    唐寒说,盛夜行你要是少开点儿摩的就不至于专科了。

    盛夜行心想,不开摩的我也上不了重本啊。

    展飞的军校录取书来得早,他选择了市里一家还不错的中餐馆请客。

    从地铁口出来,盛夜行被风吹得有点儿冷。他只穿了件背心,以前背部留下的伤疤结痂脱落,稍稍一扯,满背都是浅粉色痕迹。路见星伸手摸上去,叹口气。

    盛夜行笑着捏他的嘴。

    “有时候我挺舍不得市二,总感觉在这里才是最真实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希望。”展飞说,“以前我觉得这种群体离我太远,真正接触之后发现大家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毕业典礼结束后,市里搞采访的那群人又来了一次。

    其中有一个是去年见过路见星的,所以这次提前准备了问题,还去咨询过唐寒,说想看看能不能采访一下。毕竟这是个考上了专科的“星儿”,和市二的毕业典礼一起报道一下,能给很多处境艰难的家庭一些鼓励。

    唐寒花了半个小时,和路见星沟通,说了目的和内容。

    可是采访对于现阶段的路见星来说,还是有些困难。

    外界信息,是他“质的障碍”,属于选择性接收。

    一场简单的问答完毕,路见星没有表现出去年的恐惧和排斥,倒是安安静静地坐完了这五分钟。

    “加油哦。”

    路见星只说了这三个字。

    他不太明白这三个字的重要性,讲完就站起来往采访室内张望,想找盛夜行的身影。

    被寻找的人正靠在门框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有喜悦,有满足,有说不出的情绪。偌大的教室化作深海,阳光映射海面,海底波纹闪动。路见星口中说出的每个字是蚌壳内耀眼的珍珠,值得鱼群庆贺。

    七月的市二安静非常,只剩新高三的还在埋头苦读。

    蝉鸣鸟叫,流明绿意。

    市二校园内,似乎有永不止息的生命力量。

    唐寒说,有几个教育中心招暑期志愿者,包吃住,出勤按天算,能来就算好的。这消息通过顾群山的嘴传到年级上,高三七班的人一个没去,反倒是展飞和庄柔报了名。

    展飞八月初就要去大学报道,但七月还算空闲。

    他想,在自由的时间内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虽然说他属于普通班级,但长期与特殊班的兄弟们厮混,三年下来,对这么一个群体他也有了自己的见解。

    也愿意去为他们做点什么。

    盛夜行他们知道这个消息后,专程去展飞在的教育中心看了他和庄柔。

    展飞是助教,平时就帮老师做一些简单的工作。由于他是在教育中心少见的男性,还年纪轻轻,许多不到十岁的小孩都喜欢跟他玩。

    很多年后,盛夜行都还能想起当时敲门的感觉。

    路见星和几个大男孩站在他身后,身前是一扇彩色的、半敞开的门。

    “开门看看吧,”展飞在他身旁说,“我给他们说了有几个哥哥要来拜访他们。”

    “你说了我们的问题没有?”盛夜行小声道。

    “说了的,”展飞笑笑,“可是这并不重要。”

    是的,不重要。

    “别紧张,”庄柔小声地说着,将眼神移到盛夜行握住路见星的手上,“你……”

    盛夜行感觉到被注视,笑了,“嗯?”

    庄柔看懂他眼里的意思,摇摇头,“没什么,快进去吧。”

    轻推开门,盛夜行一只手牵着路见星,另一只手放在胸前给孩子们打招呼。

    “哥哥好——”

    有几个小天使们软绵绵地喊。

    也有不吭声的。

    顾群山跟在路见星身后,看起来有些紧张。他们拿话筒挨个自我介绍了几句,觉得在全校大会上念检讨都没这么害怕出错。

    冬夏拎了塑料袋,从里面拿买好的盲盒,给座位上端坐的小朋友每个人发一个。

    展飞蹲下,耐心地给他们解释。

    庄柔靠在门边。

    展飞说,盲盒里面有一个会陪伴我们的小玩具。

    他说,每个人拿到的可能会不一样,但都要喜欢它们,要把它们带回家,并且好好照顾它,可以吗?

    “可以——”

    童声清澈,像一枚枚银币落进盛满希望的许愿池。

    阳光从教室窗口悄悄泄入。

    路见星站在黑板前,望着一室的人。

    少年身躯生机勃勃,如苍绿在蓝天白云。已经成年的他们正努力成长为参天大树,想要用枝叶庇护荫凉。坐在位置上的小朋友们是嫩草。

    他们柔软,他们迎风生长。

    没错。

    每个家庭拿到的宝贝都不一样。新生命降临人世,理应得到最纯净的祝愿。

    他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盛夜行。

    除了庄柔和展飞所在的教育中心,顾群山摸着社区提供的地址,领他们去了几家其他的小规模机构。社区的人说这种机构很“紧俏”,有些教学资历好一点儿的,想进去念书比去重点高中还难。

    展飞请了半天假,说要跟他们去看看其他地方。

    几个大男孩儿拎着几大袋日用品、文具上了一座座楼,联系上中心负责人,再把这些特殊的礼物交给对方。

    盛夜行说,他们自己也有问题,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买点东西了。

    微不足道。

    有些中心会安防护网,防撞的软包边角,门大多选择木质,因为靠用头撞门方式发泄的小朋友不在少数。路见星全程没怎么讲话,只是慢慢地跟着他们,想起许多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有家由幼儿园改造来的中心环境条件不错,在感统训练室内有捏橡皮泥的小木桌。

    盛夜行说去抽根烟,路见星便盘腿坐上干净的软垫,和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儿一起,将橡皮泥捏成各种形状。

    “这个。”路见星开口。

    小女孩儿把白橡皮泥揉碎,用指尖捏出弧形,软软地形容:“啊,饺子。”

    路见星愣了几秒,抿唇,笨拙地把小女孩儿薅下来的橡皮泥揉搓成团,用自己的方式描述它:“汤圆。”

    片刻后,路见星收获了一个带甜味儿的笑容。

    芬芳扑鼻的花朵托举住他的心脏。

    安全通道口,盛夜行靠在楼梯口,和展飞一起抽电子烟。

    展飞说等八月去报道,要开始为期两个月生不如死的新训,根本不可能抽烟。盛夜行说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自己坚持点儿保家卫国吧。展飞把他翻过面儿来,用审视的目光看盛夜行背脊上的疤,摇摇头说可惜了。

    “没疤我也不可能去,”盛夜行低头,“精神病这一关就过不了。”

    展飞提高声音:“你都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