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妮欢快地挂了电话:“好的,明白,蔓姐拜拜!”

    她抬头看后视镜,瞥见副驾位的余冉。

    “……”

    “哥,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恋爱了?”

    余冉一愣:“啊?”

    李月妮一脸复杂:“你现在的表情像个怀春少女。”

    余冉沉默了一瞬:“开你的车。”

    第8章

    余冉辗转反侧半夜,终于想通——自己好像,也许,可能对纪先生的感情真的是爱慕。

    虽然他的感情方面目前还是一片空白,但是没见过也看过,那么多的影视作品,那种期待、紧张、小心翼翼、不由自主的视线、无法自控的心跳,无一不印证了这件事。

    人的本性是慕强,纪肖鹤这样一个年纪轻轻便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财富,在云谲波诡的名利场八面张罗的人物,天生就是瞩目的存在。

    这样一个光芒万丈的人,私下里却和煦近人。

    余冉觉得,会喜欢上他实在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只是……

    余冉翻了个身。

    纪先生有前女友,他感兴趣的是女人。

    余冉从没思考过性取向这方面的事,但也听说这个是天生的,异性、同性、甚至**。

    余冉按照惯性思维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喜欢女性,直到现在真正地有了喜欢的人之后,他才推翻这个结论。但是说自己喜欢同性,可从前也没见自己对哪个男人动过心思。

    他又翻了个身。

    现在横在他和纪肖鹤面前的,除了性取向这个天堑,还有很多其他的。

    往深了想,假设他们在一起了,接下来的问题就更多了,亲人的态度、社会舆论,还有子嗣。

    他这边的亲人不在考虑范围内,可纪肖鹤那边的,他的父母以高龄生下他,或许和余冉舅舅出生的理由一样,家里需要男性血脉继承香火。

    越想越无望。

    余冉把被子往上扯了扯,蒙住头——睡觉睡觉,明天还得跟着纪先生去上班。

    华正那边的回复给得很快,面试次日余冉就收到了复试的通知,时间很紧,就定在14日,得飞去首都。

    余冉是当天去当天回,蔓姐亲自带他,比较巧的是遇到了同样等待复试的谭文宁,林岳也在。

    冤家路窄。

    余冉一点儿打招呼的心思都没有,沉默地坐在排椅上,蔓姐倒是笑眯眯地同二人说了句:“哟,好巧。”

    她和林岳聊了几句,然后在余冉身侧坐下,很快,余冉收到她发来的消息。

    蔓姐:谭文宁居然进了复试,假的吧。

    余冉:[母鸡呀]

    复试完,蔓姐又笑眯眯地跟他们告别:“我们先走了。”

    结果还得等,蔓姐也没问余冉情况如何,二人飞回虹城,就地解散。

    过了三天,蔓姐发消息来:华正回复了,我给你把合同谈好就可以签了,等我好消息吧小伙子。

    余冉:[开心][撒花]

    蔓姐:[赞]

    大概是他的高兴太过明显,工作间隙抽空喝咖啡的纪先生问:“怎么了?”

    余冉没有压制自己的笑:“我拿到角色了。”

    他无疑长得很好看,纪肖鹤更愿意用漂亮来形容他。不是纤弱的漂亮,而是灿如初阳,属于少年人的漂亮。

    纪肖鹤也笑:“恭喜。”

    晚上分别前,余冉收到一件意外的礼物,纪先生送的。

    纪肖鹤把皮质礼盒递过来:“礼物,祝贺小余拿下角色。”

    直到车开走了余冉还有点愣,站在原地打开包装盒,里面是一个麦穗形状的胸针。

    纪先生说他会用上的。

    合同谈得似乎不怎么顺利。

    在一个深夜,余冉被嗡鸣不休的电话铃声吵醒,来电显示是蔓姐。

    他一接起,那头很严肃地问:“余冉,你父亲是怎么回事?”

    乍然听见这个三个字,余冉有点懵,尚未完全清醒,心情却已经直直下沉。

    “你看热搜,明天我去找你。”蔓姐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在黑暗中静坐片刻,才打开手机,骤然亮起的屏幕光线令他眼前模糊了一瞬。

    热榜第三,余冉父亲。

    点进去是一个节目发的微博,时间是前天,标题是《当红明星弃养生父,孤寡老人蜗居土房》,评论转发点赞数量可观,不难想象,再等几个小时,等天亮了,人们起来上班上学,这些数字会涨得更快,会变得更可怕。

    余冉自嘲自己算什么当红明星,打开视频。

    视频不短,三十多分钟,这是城市电视台的节目,做的不怎么精致,甚至看起来有些土气。

    主持人站在布景中央说了开场白,迎上了本期节目的主要嘉宾,余冉看见他一瘸一拐的背影,蓦地按下熄屏键,刹那间,节目的音效消失,房间又归于死寂。

    有几分钟,余冉才重新打开手机,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嘴唇似乎都失了血色。

    那个嘉宾上了台,被主持人邀请在沙发坐下,镜头落在嘉宾的脸上,虽是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却也能看出他年轻时的长相出众。

    ——那是一张和余冉有几分相似的脸,只是余冉继承母亲的更多,没有他那双单薄的眼和微凸的鼻形。

    主持人引导嘉宾作自我介绍,他一开口,嗓子沙哑粗粝,像是很久没喝水:“呃……呃主持人好,我叫余伟强,我今天呢,是来求助的,啊,希望大家能给我评评理,帮我教训教训我的不孝子。”

    “他现在是一个大明星,以前他毛都不是的时候,是我供他吃供他喝供他上学,他妈啊,他妈什么都不管,根本不管他,他妈只会偷家里的钱去帮她弟弟。”

    主持人问:“您和他多久没联系了?”

    余伟强说:“两年多,他跟他妈走了,我啊,还是在电视上看到的他。”

    主持人问:“您是离婚了吗?”

    余伟强摊手:“是,他妈总偷家里的钱,我不离婚怎么搞?我来求助也是没办法,你看我这条腿,几年前下地摔的,现在一下雨就疼,根本没法下地,没下地就没吃的,我只能去捡人家不要的吃!邻居家都盖了别墅,就我一个人住的土房。你说是你气不气?你把你儿子养那么大,他现在发达了,啊,理都不理你,他自个儿吃香喝辣,他爹吃不饱穿不暖,你说这是不是白眼狼?”

    余冉不想再听他讲话,往前拉了一段进度条,画面切到了vcr。

    乍然看到那座熟悉的土房,余冉恍惚又回到了几年前,他把床当桌子,跪在地上做作业的时候。家里的家具都没了,那张床还是他妈哭着嚎着才求着留下来的。

    摄像机进到了土房里,土房的结构简单,推开老旧的木门就是一张凌乱的矮床,旧床单和被子皱巴巴地堆了一团,露出底下薄的木床板和垫底的砖石。

    一根电线七扭八拐地爬到了房梁上,正中吊着一个结了虫网的钨丝灯泡。

    余伟强的声音又响起来:“对,这就我住的地方。你看看,就这样的,什么都没有,地也扫不得,墙天天落灰,你看这个缝,这个顶上,下雨天那个水哦就跟尿一样漏。我怎么修?我没法修啊!我腿这样,我怎么上去?你看看隔壁邻居的别墅,人家儿子盖的,人家儿子就是个水泥工,一个月几千块,人家都盖了个大别墅!我儿子大明星,一个月赚几千万,毛都不给!我想找他,我找不到啊,我只能求助电视台了!”

    有个声音问:“那是奖状吗?”

    镜头对准墙面,几排颜色泛白爬了霉菌的奖状整齐排列,不过有一角似乎黏性不够了,塌了大半下来。

    余伟强过去把它展开:“对,就我那不孝子的。”

    镜头略略一扫,奖状的墨脱得差不多了,一片模糊。

    “这里是厨房。”

    土房就两间,进门一间,隔墙一间,就是厨房。

    镜头扫了下大致环境,空荡荡的,只有个小灶台和一只小锅,没有橱柜,缺了口的碗碟和发霉的木筷随便堆在墙角。

    那个声音问:“您吃什么?”

    余伟强捡起身后那个塑料桶,打开给镜头拍:“米啊,邻居看我可怜,送我的。每天抓一点放多点水煮个米汤就是一顿。”

    里头是没脱壳的稻谷。

    余冉把进度条拉到最后,镜头定在低头抹泪的余伟强身上,渐渐转黑,切到字幕:余伟强先生表示,现在自己最渴望的事情就是见到儿子,和他当面好好谈一谈。赡养父母是民族的传统美德,也是每个儿女应尽的法定义务,节目组希望,余伟强先生能早日实现自己的愿望。

    评论很精彩,第一条就是扒出余冉的。

    【鬼谷子:进度条21:03余伟强拿出的那张全家福很明显了,上头的小孩就是余冉,照片对比[图片]】

    【out:奖状这一帧截图放大调清晰,可以看到奖状上的名字是余冉。[图片]】

    【哔哔滴滴:请问就是那个抢角色出道,网暴受害者,背靠五十七岁金主的那个余冉吗?】

    【无比滴:是不是越糊越会作妖啊,黑得那么深,糊得那么认真。】

    【miki:十二座金杯加身的影帝能一个月赚千万吗?张口就来,别瞎给你儿子抬咖。[吃瓜]】

    【飞飞:这算不算偶像失格,不赡养老人,现在随便什么人都能当明星了吗,人品差成这样不会带坏小孩?艺人入门是不是应该有门槛?】

    【沉书书:去吃了余冉之前的瓜,好恶心哦,果然糊是最好的保护色吗,我之前都不知道这些。】

    【呱呱几:草,我前段时间才因为《鸿燕歌》关注他的,吐了,取关了取关了。】

    【鼠129:长那么好看一小孩心怎么那么狠!】

    【菠萝肉:查了一下,子女不履行赡养义务,父母有向子女要的权利,要是他拒绝,是可以讼至法院的。】

    【阿房:法制咖再得一分?】

    【宁的安安:@官微@官微@官微@官微,犯了遗弃罪,建议封杀。@鸿燕歌官微,艺人人品有问题,影响恶劣,不删戏份不看。】

    ……

    余冉一夜没睡,几乎是有些神经质地盯着微博,关掉没多久又忍不住打开去看微博底下被点赞顶起的恶语。

    两年前他经历的,今天又卷土重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往下滑,满屏恶语里夹着为他说话的粉丝,也是被网友的声讨顶起来的。

    早上八点的时候热搜被按下去了,应该是蔓姐那边找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