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卿问,“何以见得?”

    摊主掂量着手里两枚铜星币的分量,“只有a区的阔佬爷才会随便给钱啊,b区么,比我们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啦——有钱的能进a区开店,还是拿不到永久居住权。一辈子奔奔碌碌,到头来能剩个什么呢?”

    他笑着说既定的命运,“不是a区的人,就下不了葬。即使是a区的人,也有个三六九等,多余的下葬资源嘛,是要优先分配上等人的。”

    “有时候等着等着,尸身就烂掉了。”

    “还有时候……我们这种人,幸运一点,从茧里出生,遇到还是看重血缘传承的亲人,人生好歹还有人同路半辈子。不幸一点,从茧里出生,度过规定的福利期,就要自己讨生活。”

    “死后呢,我们这样从茧里出生的,一辈子也没能拿到a区居住权的人,都会去城外,成为怪物的养料。”

    “——怪物吃饱了,城里的人就能活下来。”

    许卿沉默了好久,静静问,“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

    摊主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您这话说得,倒有些旧世界所谓‘何不食肉糜’的意思了。”

    “我们从哪里反抗,反抗去何处?”

    “普通人在城外待一天一夜,无论做了多少防护,都会立刻被无处不在的s-73感染。感染就感染吧,死就死吧,还要死得面目全非,好像连一张脸都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

    “——这样子的死,有什么意思?”

    “城内,哈,城内!”

    “城内是看住我们的囚笼,也是能够安心的家园。当然,最主要的,如果不是怕滥用茧会导致s-73浓度提升,这些统治者啊,哪一个不想通过茧来打造一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军队?”

    他这次笑得颇为讽刺,“s-73是人类惧怕的噩梦,却又给了我们这样的人,一条活路。”

    “我有一个儿子,他是从茧里长出来的,受了我的血脉浇灌,长得和我很像。”

    “在看到他以前,我以为我能和我名义上的母亲一样,仅仅带他度过新生儿应该享有的福利期就放手。可是……”

    “可是原来小孩子,也是软软的一团,我放手了,他怎么活呢?……我原来、我竟然也是个父亲。”

    “这种时候,我开始痛恨s-73,如果不是它的出现,我的儿子能够在美好的旧世界里出生、成长、像旧世界里的人一样娶妻生子,子孙满堂。”

    “可如果没有s-73,没有茧,我这样无着无落的人,也不会有一个儿子。”

    他说着说着,神情开始迷惘,不知是在惆怅命运的无常,还是在愤恨人世的不公,“我的一生,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我度过了曾经的城区流浪时代,我知道如今这样,用s-73变异体锚定城区,固定城市区域是一件好事。”

    “至少在曾经流浪时代的我们看来,求之不得。”

    “虽然依旧生不知来处,死亦无归途,可至少不用辗转城区荒野,不用颠沛流离,不用白天活着,晚上就死。”

    “我不知道该恨它,还是该爱它。”

    他直视着摊前,两位来自a区的上流人,希望听到他们的答案,“您说呢?”

    许卿握住顾笑的手腕,垂眸抿唇,复又掀起眼皮和摊主对视,周遭一点一点悄悄暗下来,他的眼里却有细细星光闪烁,“普世命运似乎从不由人来决定来路与归途,总是在一个个庞大而又渺小的浪潮之中,被命运裹挟的前进。”

    “可希望,可希望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它是一点遥远无求的星火,在一代代人命运浪潮之中,不会被浪潮打灭的火。在现在、或者未来的命运之中,从渺小的星星光,成为璀璨的太阳火。”

    “然后烧掉大地上嶙峋丛生的荆棘,烧干净夜的黑灰。”

    摊主静立半晌,问,“你是一位先驱者?”

    “不。”

    许卿沉默着否认,“我是一个逃离命运的懦夫。”

    摊主久久无言,看似在认真思考许卿的话,实际上在内心感慨:这个玩家的演技竟然比自己还要高!

    他正正神色,恢复nc应有的自我修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选择亦只在一念之间。”

    他看向一直不说话的顾笑,“您呢?”

    “……”

    顾笑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只想要一个同道者。”

    无所谓去何方的同道者,毕竟,我会追随你的方向。

    摊主摩挲着两枚已经温热的铜星币,“你们给了钱,我就好心提点一句。既然不是下等区的人,就赶紧回你们应该去的地方吧。”

    “为了节省资源,城区里的夜晚只有a区会亮灯,像你们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肥羊,走在下等区的黑夜里,只有等着被宰的份啊!”

    确实,天色已经昏黑,而这里还没有亮起灯火,再看看旁边摊位上的人,都已经习惯摸黑交易了。

    离开集市,两人沉默着往a区的方向走了一段路,那里是光源的来处。

    许卿感受到指腹下温软触感和实质腕骨,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没松开顾笑的手。

    他下意识紧了紧握着手腕的手,随即像触电一样分开

    然后被顾笑一把反握住。

    “如果你真的是许医师,想对我说什么?”

    许卿知道,这句话里的“我”,指的不是顾笑,而是游戏里的实验体。

    他很慎重的想了想,如果我是许医师,我会说什么?

    面对一个一出生就被关进研究所,供人研究的实验体,许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