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领她进去,就看到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领着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少女,在楼道口焦头烂额。

    二楼传来金属摇滚的音乐声,混杂着年轻男女的呐喊和疯狂的笑声,在一楼,也感觉震耳欲聋。

    “少爷又带朋友回来?”

    女人皱着眉头,咬牙切齿地点头。

    “霍总去出差了,今天上午少爷领了十几个人进来,又从酒窖里搬了几箱酒,已经八个小时了,还没消停。”

    “少爷喝不得酒,叫人去提醒了吗?”

    女人的眼神无奈地转向身侧的少女,少女立刻背过身,这时刚好和温穗的眼神撞上。

    “妈!我不去了,那群人已经羞辱我一次,还让他们羞辱我第二次吗!?”

    少女的眼睛很大,闪着灵气,但脸上长满痤疮,一块块的红,乍一看有些恐怖。

    她反应过来,伸手指了指温穗。

    “顾叔,她就是你女儿吧,她能去吗?”

    “反正打死我也不去了。”

    在三人紧张的注视中,她点了下头。

    在厨房忙活了半小时,她端着醒酒汤,敲开了二楼房间的门。

    开门的是个女生,皮衣短裙,五官精致耐看,但眼角的眼妆花了,看起来很滑稽。

    “阿希,你家土包子真多,这又是哪个?”

    少女的调笑带着十足的讥讽,一时引起一群人的注意。

    在场男生居多,举着酒瓶在吹,目光移向门口时,先是想笑,而后,有片刻滞愣,准确地说,是惊艳。

    温穗灰衣布鞋,长发省事儿地扎成马尾,在他们富家子弟眼中,的确是土到掉渣,但张脸,沾染了江南烟雨的朦胧温意,着实灵秀脱俗。

    在场两个女生,给她开门那个,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还有一个,陪坐在他身边,打扮清丽,明显是教养极好的姑娘。

    “阿希,别只喝酒,我带了福善斋的点心,你吃点垫垫。”

    皮衣少女幅度极大地坐在沙发另一侧,抱住他另一只胳膊,眼角眉梢都是挑衅。

    “江茗兰,当乖乖女别在这装啊,阿希今天心情不好,就想朋友陪他嗨,你这是扫地哪门子兴?”

    两人剑拔弩张,霍希光却把手臂突然抽出,搭在椅背上,没理她们的纠葛,眼神落在温穗身上。

    “顾叔带来的另一个拖油瓶,就是你?”

    她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没说话。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他。

    一个月前,在辛夷镇,他来看病那几天,她去镇里唯一的寺庙礼佛寺给小旭求护身符时,见过他。

    那天有寒风,他只穿着一件高领毛衣,瘦削俊秀的脸,藏在领子里。

    他当时望着门口最大的佛像发呆,住持笑盈盈跟他说了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一沓红色的钞票,眼都没眨就塞进化缘箱里,然后,双手合一,弯腰对佛像鞠了一下。

    她刚好路过,好奇一问:“你信佛?”

    他瞥见她手里的护身符,勾唇,莫名笑了。

    “所谓神佛,是脆弱的人性强行牵扯过来的寄托。”

    “人只有在绝望时,才不得不信。”

    当时的他,长林玉立,少年高瘦的背脊,一次次鞠躬,带着虔诚。

    那天他白色的背影像极了南方的初雪,让她生出他是干净的、无辜的、不染纤尘的错觉。

    而当下,沙发上的他衬衣领口歪斜着,因为喝醉嘴唇格外猩红,那张仿佛上帝之笔费尽笔墨雕刻的脸,苍白颓然,像见不了阳光的吸血鬼,所谓初雪,化得一点不剩。

    他红着眼,看她的眼神像看到什么浊物。见他无力地瘫软在沙发上她就知道他醉得不浅,缓步过去,把醒酒汤递给他。

    “你知道我是谁,想必也知道我来干什么。”

    “这是醒酒汤,你醉了,喝了睡一觉就会舒服。”

    皮衣少女想来抢,被她眼疾手快躲去。

    “你给我!谁知道你有没有给阿希下毒。”

    “小姐见过有人蠢到当着人面给人下毒的吗?”

    她噎住,无力反驳。沙发上的他听了轻笑,那双修长的手,终于伸过来。

    温穗递给他,没想下一秒,他却狠狠把碗扔在地上,碎片和药汤满地。

    “抱歉,不想喝啊。”

    周围传来讥笑,他唇角漫不经心的笑,眼里带着恶作剧的快感。

    她神色淡淡,不急不恼,从托盘里拿出另一杯。

    “我也很抱歉,带了两碗过来,厨房煮得也挺多,我可以一碗一碗地给你送,只要少爷不觉得麻烦。”

    他眼中闪过片刻错愕,而后笑了。饶有兴致地拿起桌上一瓶洋酒,倒了满满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