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从对方口中听到近乎赞美的话,卢亚逊决定将自己浑身发痒的抱怨吞回去。

    他们正前往用餐的地点。似乎在自己熟睡的时候,区宗靖早就醒了过来,还用手机查好邻近的餐厅,把一切都打理好了才叫醒他。

    只不过叫醒他的方式,竟然是擅自解开他的衬衫钮扣。

    首先,就是要把你那身制服给我换下来,不然我很像搞援交的欧吉桑。

    经过一阵拳打脚踢的攻防战之后,卢亚逊终于抢回自己的着衣权,并警告他不要插手,区宗靖才状似可惜地放弃用他来玩肯尼娃娃换衣服的游戏。

    也因此,他确定对方以欣赏他慌乱的表情为乐,最好的证明就是区宗靖挨骂的时候还笑得一脸开怀。

    或许是睡饱了,区宗靖的心情显得相当不错,还不时跟他聊上两句,像是「你不用考大学吗」、「高三生活应该很辛苦吧」之类的事情,而他早已申请到大学的音乐学系就读,所以只用三言两句就打发掉了。

    吃过还算可以的晚餐,区宗靖建议「走走再回去」,他欣然同意,毕竟他也不是很想回去那间气氛浪漫到怪异的房间。

    这是他第一次和家人以外的人逛街。或者说,其实他没有逛街的印象。

    除了学校和家里,他会去的地方,顶多就是演奏会场或是举办艺文活动的表演厅,有时在同学的邀请下去看电影,不过这中间都是由司机开车代步,因为充斥着人潮、笑闹声和难听乐曲的街道,往往让他望之却步。

    所幸他们正在闲逛的街道人潮不多,他才能如此悠闲。

    这时,悠扬的钢琴声传入耳中,透过贴着乐器品牌贴纸的橱窗玻璃,可以看到乐器行里,有一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坐在钢琴前弹奏着。

    「怎么了?」

    区宗靖困惑的声音没有传达到卢亚逊心里,他贴近透明橱窗,竖耳聆听熟悉的旋律。这是他已经表演了无数次,早就背到滚瓜烂熟的曲子。

    「clair de lune……」他无意识地低吟着曲名,区宗靖「啊」了一声,频频追问他到底在说什么。

    「就是『月光』,」他耐着性子解释。「这是德布西的月光,算是知名度满高的曲子。」

    「嗯?这么说来,我的确有在哪听过……应该是在电视广告里吧!」

    连电视都很少看的卢亚逊,完全不知道他说的是哪支广告,对他来说,这只是一种怀念的感觉。

    这是叔叔最喜欢的曲子,也是他从小就进行特别练习,作为个人招牌的曲目,正因为太热悉了,就算闭着眼睛,他也能轻易演奏这首曲子。

    尤其每次开始弹奏「月光」的时候,再怎么纷乱的心情都能沉淀下来,从指尖自然滑出的音符,交织成宛如优雅吟唱的歌曲,眼前仿佛能看见流泄遍地的银白色光芒。

    「还不难听嘛!」区宗靖嘴上这么说,却也没有多大兴趣。

    卢亚逊记得他之前还为了听摇滚乐和自己起冲突,显然非常不喜欢古典音乐,更何况,这位少女其实弹得不算好听。

    主要是整体感觉不够圆滑,明明必须轻巧弹奏的曲子,却显得过于急躁,打乱了应有的节奏,可见她的技巧还太过生涩。

    如果是他的话,应该能更从容的……

    「喂!亚亚,你在干么?」

    区宗靖一把抓住他的手,卢亚逊才发现,手指仿佛有自我意识般,迳自在玻璃窗上敲打起来,赶紧抽回指尖。

    还想不出该如何解释,区宗靖已恍然大悟地嚷着「原来你也会弹钢琴啊」。

    「听房东大婶说,你老爸也总是在弹钢琴,难怪,毕竟你们是父子嘛!」

    「我的钢琴是叔叔教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父亲,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即使如此,他却牢牢记得,在他八岁那年,曾有另一个人为他弹了一首名为「月光」的奏鸣曲,不过作曲者是贝多芬。

    和德布西充满鲜明色彩的印象派曲风不同,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曲调相当沉稳而缓慢,甚至带点哀伤的气息,就像模糊的回忆中,那个人向自己绽放的笑容一样忧郁。

    尽管不记得对方的长相,他却深刻地记得那双在黑白琴键上舞出乐章的大手。不同于叔叔指节分明的手指,那个人和自己一样,拥有被众人以「美丽」这个词汇赞美的修长十指,虽然那双手所弹奏的旋律是如此哀伤。

    摇摇头,将朦胧的影子抛诸脑后,卢亚逊现在苦恼这些事情根本没有意义。「说到大婶……为什么她突然肯告诉我们信的事情?你跟她说了什么?」

    「实话。」区宗靖的回答相当简洁。「我告诉她,你是个思念父亲的可怜孩子,再稍微夸张了你的遭遇,说你费尽千辛万苦跑来找爸爸,一路上吃了很多苦,还遇上不少坏人。」

    他并不可怜,吃苦也还好,遇上流氓还惨遭轻薄倒是真的。但卢亚逊沉默着,没有出声。

    「像她那种充满母性的大婶,看到你们这些年纪轻轻却吃苦耐劳的可爱弟弟,更容易感到心疼,连我都被你坚强的意志感动了。」

    「真的吗?」从他嘴里说出「感动」两个字,卢亚逊意外地瞪大了眼。「你真的觉得……觉得我……」

    「当然不是。」

    卢亚逊惊喜的表情一下转为错愕,区宗靖朝他投以一抹坏心眼的微笑。「说感动只是唬那位大婶的,我怎么可能被你幼稚的行为打动啊!时间不早了,小鬼该回去睡觉了。」

    「别叫我小鬼,现在才九点。」

    「这里夜深了就不是很平静,我们走吧!」

    「但是我还想再听一会儿……」

    「好啦!好啦!」摆摆手,区宗靖叮咛他在这儿等他开车过来接,还补上一句「到时你可要乖乖上车」,才转身离去。

    知道他是在取笑自己之前不肯上车的事情,卢亚逊朝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又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不知分寸,赶紧收回下颚。

    他不该让对方牵动他的心思,应该像往常一样冷静应对才是。

    作了几个深呼吸,正觉得自己心情平静多了,却被迎面而来的人「砰」地撞上肩膀。

    「好痛……」

    「你痛?我才痛吧!你走路不看路的吗?」

    对方嚣张又粗鲁的语气令他不禁皱眉,抬眼一看,发现自己被三、四个表情凶恶的男人包围住。

    如果说同行的区宗靖像流氓,那眼前的这些人应该就是货真价实的小混混。个个顶着一头稻草般五颜六色的乱发,还刻意挤出逞凶斗狠的模样,松垮垮的衣着简直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