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亚逊在信中表明自己要去找父亲,要他放心,起初他们以为只是单纯的跷家,才没有通报绑架,只拜托警方赶快找到人。」

    区宗靖依稀记得,当他责备那小子不诚实的时候,对方曾提到有关写信的事情,可见大少爷并非全然瞒着家里,刻意不交代行踪,只是当时的自己根本无心听他解释。

    没有察觉区宗靖内心的纠葛,陆圣晖尽责地报告下去。「可是他好几天都没消没息,他们开始觉得不对劲,而且又再次收到恐吓信,对方宣称已经掌握到卢亚逊的行踪,随时可以把人绑走,警告他再不退选,就要对卢亚逊不利……」

    「狗屁!有我在,谁敢动他一根寒毛?」

    粗话不自觉地冲口而出,疾驶的车子差点直接冲过亮起红灯的路口,区宗靖赶紧踩下煞车,被操过头的车子痛苦地哀鸣着,总算在停止线前煞住。

    「靖?!你怎么啦?没事吧?」

    「没事……」跌回驾驶座椅,区宗靖对自己一连串的失控行为很懊恼。

    今天已经是第几次紧急煞车了?只要一提到卢亚逊的事情,他就会失去理智,真没想到,他竟然会被一个小鬼头搞得晕头转向。

    电话那头的陆圣晖还在紧张兮兮地问他有没有事,下一刻,电话已被王子恒抢去,以平板的语调念出一串地址。

    知道那正是公共电话亭的所在,他复诵一遍以确认无误,但还未说完,便听见王子恒发出几乎没人听过的笑声。「呵,被发现了。」

    下一秒钟,通讯被单方面切断。

    他怔怔地望着已无声无息的手机。身为优秀骇客的王子恒,动动手指入侵政府机关的系统查询资料早就是家常便饭,这次竟然会被发现,还逼得他必须切断通话才能专心解决,表示事态严重。

    只不过,他当时的语气感觉不出一丝慌乱,甚至还有点兴奋,看来事情并不难应付。

    「应该不会有事吧!」他决定将棘手的问题交给专家去烦心,更何况,自己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解决。

    从王子恒提供的情报,他知道自己最初决定的方向并没有错。

    暗自祈祷对方不要溜得太快,右脚用力踩下油门,车于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奔驰。可即使中途闯了好几个红灯,超速罚单大概也被开了好几张,但到达公共电话亭时,里面已空无一人,附近也没有任何人车的踪影。

    「还是来晚了一步……」早有预感会是这种结果,区宗靖仍难免感到失望,心想是时候去找房东大婶问个清楚,然而车子还未开到巷口,就看到她拎着菜篮的身影。

    同时,他也明白房东大婶没有立即打电话通知他的原因,因为她现在并非独自一人,身边多了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比较年轻的一位还忙着抄下笔录。

    他赶紧将车子停在对方视线的死角,从后视镜窥探他们的一举一动。只见房东大婶时而讲得比手画脚、口沫横飞,时而一脸毫不知情的耸耸肩、两手一摊。不知为何,他直觉应该和卢亚逊有关。

    虽然他从没有追问卢亚逊是如何取得父亲旧居的地址,但根据猜测,他的父亲和叔叔多半还有联系,而卢亚逊不知用什么方法从叔叔那里取得地址,再委托万事达找人。

    因此,他叔叔也可能同样反推他的行踪,请警察来这里调查。

    「大婶八成已经把我们的事情供出来了吧……」

    他快速思考各种可能的威胁和解决方式,他曾经将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房东大婶,也早就运用某些方法做好准备,完全不怕被警方追查。问题是,或许大婶不晓得他和卢亚逊的藏身之所,如果警方多花点精力调查,迟早还是会找到他们的。

    像这附近就有几台监视器,只要把影像调出来,再组织一下时间顺序……

    「等等,要是调到监视影像的话,说不定就能查到打电话来的那个人往哪去了。」

    终于找到不浪费重要线索的方式,区宗靖瞬间豁然开朗,干脆放弃房东这条线,发动车子往回程驶去。

    途中他再次拨了电话给王子恒,之前的紧急状况早已排除,对方语气轻松地保证调阅影像并非难事,困境终于逐渐明朗化。

    他一心只想赶快告诉卢亚逊这个消息,却赫然想起他们之间的尴尬处境。

    好不容易掌握了重要线索,他到底该继续帮助他找到父亲?还是将跷家又遭到威胁的大少爷强制遣返?

    他所认识的卢亚逊,有些目中无人,有些傲慢,总是爱管他的闲事,责骂他又脏又臭,还叮嘱他不准做这做那,甚至连他泡妹也要来搅局一番。

    但他知道,卢亚逊不只严以待人,同时也严以律己,就如同他的背脊永远都笔直的挺立,目光也是专注而纯净。大少爷或许有些固执,但绝不只是出于想找父亲撒娇的任性,否则不可能支撑他走到现在。

    至今他仍不明白他坚持找到父亲的原因,也从未过问。

    因为对他来说,这只是工作而已,他不在意委托人的心情,也不需要。

    好几次,他早就该下定决心抛下卢亚逊离开。

    毕竟没有地址、没有线索的委托案不知何时才能完成,而他老是被大少爷嫌弃、唠叨,就连难得的约会也遭到破坏,还得背着大唱小星星的醉鬼回家,甚至饱受无心引诱的折磨,但他奇异的没有放弃。

    或许,打从那一次他为了孤寂而倔强的身影回头后,他们之间便出现了一条隐形的线,每每都会牵引他回到卢亚逊身边,并将他紧紧拴住,再也无法逃脱……

    在驾驶人魂不守舍的状态下,车子终究还是驶进车库了。

    区宗靖在驾驶座上呆坐了好一阵子,突然很想抽根烟,但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时,却想起卢亚逊警告他不该抽烟的理由。

    老是抽烟的话,舌头会长毛喔!

    噗哧一声大笑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笑,却笑到肚子都痛了,依然无法停止。

    寂静的车内,回荡着发疯似的狂笑声。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愤怒的原因,不是因为他被比自己年轻了十岁的小鬼欺瞒,也不是因为自己差点成为诱拐犯或绑架犯。

    而是因为,欺瞒他的是那个人。

    那个曾在自己怀中颤抖的小鬼头,那个耀眼夺目的钢琴演奏家,那个说他被星星围绕的稚气少年,那个时而坚强、时而脆弱,诚心相信自己的大少爷……

    也是那个如今占据他全副心思,却从未对他敞开心胸,坦承以对的人。

    正因为他意识到如此不平衡的状态,才会难以忍受。

    「哈……哈哈……原来如此啊……原来……是这样……」尽管他的脸在笑,脸上却是浓浓的苦涩。

    他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卢亚逊,只知道自己现在非得见到对方不可,但是,即使见到又如何?他滚烫的心情还是无法冷静。

    这种雀跃又焦虑的矛盾感受前所未有,就连他自己也不知所措。

    踏着机械性的脚步,他回到熟悉的房间,只是大大敞开的房门,让他心头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