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代厨子可是走俏的工作,刘师傅长得胖乎乎的,胳膊上的肌肉虬起,面色红润,跟大部分面带菜色的农民大不相同。他的脾气跟他脸上的横肉一样,都不大友好:“你是谁,有什么事?”

    余思雅不惧他的冷脸,依旧不急不缓的:“刘师傅,是这样的,昨天周部长、魏主任、沈科长他们不辞劳苦,特意到我们村给我送我男人的抚恤金。我爸妈听说后,非常感动,硬要我把家里的母鸡拎过来,感谢这些一心为民的干部们。我说不用,周部长正直无私,肯定不会要的,我妈不同意,逼着我过来。我想一只鸡也不好送人,送谁被人看到了都是给干部们添麻烦,这样不好,所以想请刘师傅帮忙把这只鸡杀了,中午给大家添个硬菜,一人分两口,就当我一个心意。刘师傅,麻烦了。”

    刘师傅的脸色缓和下来。因为余思雅这话里透露出来了两个意思,一她是烈属,周部长都要优待她,自己得罪她没好处。

    二是这姑娘会来事,会办事。单独送某个干部母鸡,那不是行贿吗?但拿到伙食团宰了,一人两筷子,全公社的干部都吃了,这还怎么说?而且这姑娘说话也好听,比很多干部都会说话,瞧着就是个机灵的,她还这么年轻,说不定就有什么造化,没必要得罪人,况且公社干部里也不是每个人都正直无私的,也有贪嘴贪便宜的,知道自己拒了这母鸡,心眼小的肯定不高兴。

    在心里衡量了一番,刘师傅指了指院子的空地:“把鸡放下吧。”

    “谢谢刘师傅,你人真是太好了。”余思雅真诚地看着他,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那个刘师傅啊,我这起得太早了,还没吃早饭,不知道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吃的,你放心,我不占公家便宜,我给钱,不过我没粮票,刘师傅这里方不方便给我兑点粮票?”

    真是个蹬鼻子上脸的,刘师傅虎目一瞪,凶狠地盯着余思雅。

    余思雅眨了眨眼,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水盈盈的,无辜地回望过去。

    刘师傅瞪了个寂寞,收回目光,瓮声瓮气地说:“两毛钱,一碗面!”

    “好嘞,谢谢刘师傅。”余思雅高兴地掏出两毛钱递给了刘师傅。

    刘师傅三两下刷干净了锅,舀了一瓢水在锅里,等水开后,丢了三两挂面下去,然后拿过一个大海碗,舀了一勺杂酱在碗底,再将挂面捞起来,最后撒点葱花,面无表情地说:“好了!”

    余思雅过来端面:“谢谢刘师傅。”

    刘师傅背过身,像是没听到她的话。

    余思雅也不在意,端着面到伙食团的桌子上,拿起筷子开吃。一动筷子她就发现了,碗底的杂酱特别多,而且都是肉,估计是刘师傅他们早上吃剩的,自己留着开小小灶,最后便宜了她。

    不说别的,光碗底的这些肉都不止两毛钱,还不算肉票。这刘师傅可真是面冷心热、口是心非的人,余思雅吸了一口面,小麦的清香和肉酱的浓郁混在一起,说不出的美味。

    这是她穿过来后吃得最好,最舒心的一顿饭,这只母鸡送得值。余思雅最后不但将面吃光了,连汤都没放过。

    吃饱喝足,她去井边将碗筷洗干净还给了刘师傅,笑容满面地说:“谢谢刘师傅,面很好吃,我吃得很饱!”

    刘师傅接过碗口气还是不大好:“吃饱了就回家,我们要干活。”

    “好嘞,那我不打扰刘师傅工作了。”余思雅一点都不在意刘师傅的态度。他要能天天给她面吃,一直板着脸也没关系。

    吃饱了人的心情就好,余思雅美滋滋地出了伙食团,然后脚步一拐去了公社。她本来就想到公社探探干部们的口风,看看有什么空缺的职务,今天正好来了,省得再跑一趟。

    余思雅先打着感谢的名义,去拜访了周部长和魏主任。周部长那里有人找他,很忙,余思雅识趣,道了一声谢就走了,魏主任那里倒是清闲,而且同为女性,也好说话,余思雅留了下来。

    魏主任拿了只洗干净的搪瓷缸子给她泡了一杯茶,笑着说:“小余同志你太客气了,我也没作什么,都是周部长的功劳。”

    这话余思雅听听就算了,可不能当真,她一脸真诚地说:“不能这么说,魏主任可是咱们妇女同志的娘家人,昨天要不是你们,我可拿不回家里的粮食和抚恤金,真是太谢谢魏主任了,周部长是我们家的大恩人,魏主任也是咱们家的大恩人,以后有事我还要来找魏主任你您呢。”

    谁不喜欢听好话,魏主任嘴角上翘:“小余同志你就太客气了,这是我们的工作,什么恩人不恩人,净瞎说。不过有一点你这小同志说对了,咱们妇联是妇女儿童的娘家人,你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

    我现在就遇到了麻烦,没工作,主任能不能帮帮忙?余思雅很想这么说,但她清楚,小事情还行,工作这么大的事,别说魏主任没能力帮,就是人有能力,也不可能平白送给她。真要这么说了,前面给干部们留下的好印象就全没了,还会给人留个贪得无厌没有自知之明的愚蠢印象,所以这个事还得从长计议,最好让干部们主动想起她,觉得她是个可用之才。

    不过怎样才能让他们重视她,愿意给她工作呢?余思雅目光一闪,落到了魏主任桌子上的那叠报纸上。

    “魏主任,我还真有个事要麻烦你。”余思雅笑道。

    魏主任诧异了一秒,遂即又恢复了笑容,只是没那么热情了:“哦,什么事,小余同志你说。”

    余思雅指着桌子上的报纸说:“魏主任这里有没有不用的报纸,给我一些,我想拿点回家糊墙。”

    原来是这个,魏主任有点不好意思,她还以为余思雅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谁知道只是这个。她当即将那叠报纸拿了过来,递给余思雅:“够吗?不够还有去年的,我让人给你找。”

    糊墙只是借口,余思雅的真实目的是想通过报纸了解现在的时政,看看有没有什么发挥的余地,今年的报纸就行了。

    她笑着接过报纸,乐呵呵地说:“够了,谢谢魏主任,要是不够,回头我再来找你拿。”

    辞别了魏主任,余思雅出来时就碰到了冷着脸的周部长。

    “过来。”周部长把她叫道了院子下的银杏树下,指了指伙食团的方向,“你今天送了只鸡过去?”

    余思雅不好意思地说:“是啊,我爸妈知道了昨天的事,想谢谢周部长你们,家里没啥拿得出手的,就让我逮了只母鸡送过来给大伙打顿牙祭!”

    听到这番说辞,周部长睨了她一眼,真有娘家人撑腰,她还会跑道公社来找他?算了,小姑娘一番好意,鸡都杀了,他也不好说什么。抽完了手里的烟,周部长从口袋里摸了两块钱出来,递给余思雅:“拿着,我是党员,不能占百姓便宜,回去吧,你是烈属,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不要送东西了。”

    余思雅完全没料到周部长会是这个反应,很是过意不去,她本来是想跟伙食团拉上关系,趁机跟公社干部留个好印象,但没想到最后会是周部长给她买单。

    “周部长,这个钱我不能拿,我听你的,以后不送东西了,这次就算了吧。”余思雅赶紧拒绝。

    但周部长也是个固执的人:“拿着,你不拿我就送去给你爹妈。”

    话说到这份上,余思雅只能接过钱。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片土地上也许有许多顽固愚昧自私自利的人,但也有许多一心为公正直无私的人,她心里陡然生出一种要改变这片土地的豪情。

    第14章

    最近地里活不是很多,天气炎热,上工的时间也相应缩短了一些,中午十一点就下工了,人群三三俩俩拿着农具回家。

    姜美丽拿着镰刀,心情格外的好。早上走的时候,他们把粮食和刀都藏了起来,余思雅醒来什么吃的都没有,只能饿肚子了。活该,谁让她挑三拣四的,饿她两顿,看她还老不老实。

    推开门,家里的堂屋大门紧闭,不见余思雅的身影,莫非是还躲在屋子里睡觉?

    姜美丽放下农具,走过去推开了余思雅房间的门,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她正疑惑,外面忽然传来了胡桂花的喊声:“美丽,家里的母鸡怎么只有一只,还有一只呢?你跟我一起找找,看看是不是出去吃虫子。”

    姜美丽心里咯噔了一下,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她赶紧跑到鸡笼,里面果然只有一只母鸡。

    婆媳俩连忙出去找,刚出门就看到余思雅咬着一个红红的洋柿子从路上过来,边走边跟村里人打招呼,神态恣意,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哪有一丝颓色。

    姜美丽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等余思雅走近了,她立即问道:“思雅,家里的母鸡不见了一只,你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