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夭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纵容便罢了,可顾袭清这般举动,会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被轻看了,一点小事也没法儿自己面对。

    她抽回手臂:“我自己能站稳。”

    顾袭清也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无从辩驳。他看了眼封印,道:“封印未损,应是里面的魔物冲击。”

    时夭脸色微白地道:“我也猜到了。”

    方才那下冲击无端牵动了她体内的魔气,许是因为里面的魔物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她抬手捂住胸口,轻轻地喘了口气。

    “魔气发作了?”

    顾袭清立即渡灵力给她,“先前不是好多了么?”

    问题就出在这里,她分明是按照故事中描述的那样去做,却迟迟无法将魔气炼化。或许是现在时日还短的缘故,可魔气的折磨和屡次失败的过往仍让她感到难以言喻的烦躁。

    她挣开顾袭清的手:“不要你管……别总是干涉我的事。”

    从小到大,她就没被人管过。

    简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绑住了,浑身不舒服。

    顾袭清抿了抿唇,语气平淡:“此事若跟我无关,我自然不管你。”

    时夭听他这般说话,逆反心理瞬间就起来了:“我也说了不是为了你,你大可不用觉得这事同你有干系。”

    顾袭清怔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夭往旁边走远了几步,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令顾袭清止住了追上去的脚步。

    薛白烨观望片刻,凑上去小声道:

    “这就是你说的,好哄?”

    他比了个手势,面露同情之色。

    顾袭清面不改色地道:“任谁被惹了生气都会这样,师兄平日里便不会生气么?”

    “咳。”

    薛白烨拿着九莲盘走开,佯装认真,“哎呀这封印动荡,幸好没有魔气泄露,不行我得好好查查……”

    封印既没有松动,又无魔气泄露。按照掌门原先的交代,他们只用以简单的云栖阵充作对封印的维护、修补就行。

    云栖阵不难,三人便可启动。

    时夭脸色好了许多,只是恹恹地不说话。

    薛白烨与之完全相反,高兴于这次任务的顺利,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已传信回宗门,既无大事,我们慢慢地回程便是。来的路上有几座城镇都十分热闹繁华,不如我们沿途去看一看?”

    薛白烨惯是个爱玩且会玩的人,启程之前上善真人特意叫了顾袭清过去嘱咐,千万要看着他些,别在外面玩忘了形。

    顾袭清本该是劝诫。

    他看了眼时夭,附和道:“也好。”

    时夭没发表意见,她脑子里在不停地回放故事本身,想找出遗漏的蛛丝马迹,实在是不甘心每次触手可及的东西都功亏一篑。

    回程的路上又要经过弱水,一方狭小的区域总是让人避无可避,即便想着要不搭理也总能牵扯上。这次时夭没拒绝顾袭清为她护法运气,以免她调息过程中被乱窜的魔气伤到。

    魔气转移一次是由伤处往外转移,倒是简单;再来第二次则很难,因为没有伤处的载体,相当于是从人身上硬生生抽一段东西出去,这又不像自身的灵力可以自如控制。

    顾袭清没办法将时夭身上的魔气再转移回自己身上,否则他不会眼睁睁看着时夭时不时发作的难捱。

    “擦擦吧。”

    顾袭清递给时夭一张帕子。

    时夭额上渗出几许冷汗,她接了帕子,小声道:“凡事与你有关的,你总是能管到的。”

    显然还是计较着这句话。

    顾袭清笑一笑,并不反驳。

    总归她能再同他说话,就说明没什么大碍了。

    -

    集望城。

    薛白烨一落地就在欢呼:“来的路上我就看中这里了。集望城虽不是风灵洲上最大的城池,却是地处中心的枢纽之城,多少人来往此处;且明日就是七夕了,城中肯定热闹非凡!”

    说到此处,他回头看向顾袭清:“顾师弟,风灵洲这里不是你的老家吗?你有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推荐?”

    顾袭清道:“我家在广陵,虽来过集望城却并不熟悉。”

    广陵便是风灵洲上最大的城池。

    薛白烨联想到顾袭清素日作风,想也知道他在家中时也不是会偷跑出去玩闹的人,理解地点了点头,又问:“那顾师弟你觉得,我们在此处过七夕比较有趣,还是去广陵过七夕更有趣。”

    顾袭清仔细想了想:“广陵固然大些,却是很多机要所在,论热闹开放不及集望,应当还是此处更有趣吧。”

    薛白烨放心了,拍了拍自己的小钱包正是开始逛街。

    明日才是正七夕,然而今日街上已经张灯结彩,来往行人摩肩擦踵,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许多商家都派了人在门口站着揽客。

    这会儿就能看出入夜后会是何等热闹的美景了。

    薛白烨热情高涨,几个踏步向前就淹没在人群里不见踪影。

    时夭慢慢地缀在后方,随便挑拣些摊贩上的东西看看。顾袭清随她一起,四处随意看看,站位略落于她身后,不会使人感到不适的压力。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了段路,谁都没说话,却莫名地不觉得尴尬。

    时夭挑起一条异域风格的项链打量,忽而想到:

    “薛师兄瞧着是想参加明日的七夕节,那我们岂不是后日再启程?”

    顾袭清颔首:“大约是了。”

    时夭扬了扬眉梢:“时间这般充裕,你不趁机回家中看一看?”

    顾袭清稍静默,道:“我去曦华宗问道,半途折返,不论是何原因,我家中人都不会乐见。”

    故事中对顾袭清家中着墨颇少,家里人的事更是连寥寥几句都没有,故而时夭对此并不了解。

    她不禁问道:“听你此言,你家里人对你似乎很是严格?”

    顾袭清:“称不上是严格,只是一贯如此。”

    顾家能成为风灵洲上的修仙大家,传承数百年,对族内弟子要求细致而规范,除却选择其他道路的后辈,踏上修道一途的总是自小就要接受更独特的要求,直至习以为常。

    时夭不大懂,话本子没有这种人家,好奇道:“我倒是想去看看了。”

    顾袭清顿了顿:“你想去我家中?”

    “是啊,怎么?”

    时夭并未意识到问题。

    顾袭清眼中已有了不自在的情绪,周围人声鼎沸,他却反常地放低了声音:“……以什么身份?”

    时夭听清了,脱口而出:“自然是以你师妹的身份。”

    她说完才会过意来,补救道:“不然呢?你以其他身份来介绍我,你家里人大约更生气,到时候说不定连门儿都不让我们进去了。”

    她连这种事都想到了……

    顾袭清视线移开,落在某个小摊上,他并未仔细看,口中镇定地道:“不会的,这些事我都会处理好。”

    时夭那方却没有了下文。

    顾袭清看过去,她正和摊贩在问价,好似没有听到他方才说的那句话。

    “二钱银子?”

    时夭确认道,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个绘着芍药图样的钱袋子,打开一看,才知里面已经贫瘠得不剩多少银子。

    灵石和银子可以兑换,不过要去特定的铺子。

    时夭还在嵊宿山的时候因总有地方花银子,还记得定时去换,到了曦华宗后争分夺秒地吸收灵气,全然将这事抛到脑后去了。况且,她不怎么去做那些分派的任务,所有的灵石也不算多。

    时夭瞟见了钱袋子里可怜的景象,面不改色地付了账,想着接下来也没什么地方要花银子,左右这条项链都是她见着新奇好看买来玩儿的。

    不出五步,她很快就打脸了。

    ——前面有家将烧鸡炉子挂在屋外的酒家。

    时夭闻着那香味,当场走不动路,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展示出来的鸡腿,外皮金黄酥脆,肉质饱满,不难想象咬开后里面是如何的鲜嫩多汁。

    “老板,鸡腿怎么卖!”

    时夭用仅剩的银子买了个鸡腿,喷香的大鸡腿包裹在油纸中,散发着诱人的色泽。她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双眼都亮了起来,余光瞥见顾袭清也去买了一个。

    像她这般敢拿着鸡腿在街上啃的女子估摸着是少见,不少经过的人们都会多看她几眼,眼神怪异。

    许是因为这个缘故,顾袭清手里拿着鸡腿,却并不吃。

    时夭才不在意这些打量,美滋滋地吃完了,还有点可惜没能多买,心里正盘算着去什么地方搞点钱来,顾袭清的手就伸了过来。

    准确的说,他是将那只鸡腿递了过来。

    “吃吧。”

    他的声音里隐约带着笑意,但不像是嘲笑的意思。

    时夭眨一下眼,如墨的眼瞳映着他的模样:“真的给我?”

    顾袭清点头。

    “多谢师兄!”

    时夭便接过来。

    没想到顾袭清的这只比她那只还好吃,汁水更加丰富,一口咬下去都溢到她的唇角,只是没空去管。

    “瞧你吃的……”

    顾袭清的声音再度响起,混杂着愈发浓厚的笑意,他拿了张帕子,替时夭轻轻擦拭了唇角的这点痕迹。

    时夭望着他:“你也笑我?”

    顾袭清一怔,居然真的笑了起来,眉眼俱弯地摇了摇头,气质温然,笑如春山:“没有。”

    时夭盯着他。

    顾袭清的耳根先于出口的话语泛起了颜色,才听他无可奈何地道:“是觉着你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