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 使劲揉了揉眼睛。

    嫩芽在他面前抽出新的一瓣。

    是真的。

    透明的嫩芽不会随着气流微微颤动。水浇上去,便会径直钻入泥土;肥料亦然, 无法停留。花园里的蝴蝶蜜蜂会从它透明的嫩芽上径直穿过, 仿佛它本身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无论白天黑夜, 它都不曾有属于自己的影子。

    他还买了专门的相机架在嫩芽旁, 从早到晚开了整整一天。

    最后, 二十多个小时的画面宛如静止, 镜头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捕捉不到。

    似乎只有他踏足花园,睁眼朝那里望去的时候,那株幼苗才会存在在那里。

    直到有一天,他尝试着伸手触碰。

    那透明的小叶子仿佛突然打了鸡血,得了精神,一夜之间往上抽条了好几厘米。

    他感到无比惊讶,却又秉持着探索未知的无限好奇,光顾花园触碰嫩芽的次数愈发多了起来。

    他渐渐发现,即使他没有碰它,光是坐在花园里对着满园花果发发牢骚,那株透明的幼苗也会自己边伸懒腰边长高。而每当他邀请自己的学生们来自己家里做客,大家围坐在花园中一起畅谈时,它便长得格外迅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从讲师做到教授,直到他的第一批学生都已经在学界小有成就的时候,嫩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它的树枝其实都已经碰到邻居家里,却因为奇妙的存在感,对周围构不成任何影响。

    树对生活没有任何影响,他的生活却因为树而改变。

    在他的研究计划没有通过审批的那天,他淋着雨来到花园,失意地朝树走去。它没法为他遮风避雨,但它在他靠在树干的瞬间,将他带进了另一个世界。

    *

    “他是第一任宿主?”姜简问。

    钟洵点头:“他也是树的创造者,他给那棵树起名为意识之树。”

    “不,他没有发明也没有创造,他只是不经意发现了那棵树,并且养育了它。”姜简不知想起什么,慢慢皱起眉。

    “从那些画面的场景、残存的情感以及宿主视线高度看,这棵树似乎并没有换过很多任宿主,每一任宿主都坚持了很长时间。”钟洵继续说,“姜繁成为宿主的时间,似乎是二十年前。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和树融合的时候没有产生什么剧烈的情绪,我没有看到他留下多少记忆。”

    姜简从思索中抬起头。

    二十年前,他们失去父母,姜繁险些掐死他的那一年。

    半大的孩子,能记得多少事情?问题是谁让他成为宿主的?

    他对上钟洵的目光,长久以来的默契让他们瞬间明白了彼此心中的猜想。

    “要求证的话,从这里出去,总会见到他的。”

    姜简眼神变得锋利,知己知彼才能增加胜算,趁着如今场记系统还在崩溃,他必须要和钟洵掌握更多的信息。

    “还记得我和你说,在曙光二中图书馆看到过一张照片。”

    他在无画相框中看到了令自己恐惧的往事片段,也不曾忘记自习区角落里的旧照片。

    在那张照片里,很多人西装革履、整齐端坐一排,在少数脸庞清晰的人里,有和任繁星、秦耘和秦瀚一般模样的人物,照片右下角有着手写落款“faizal实验室留影纪念”。

    “记得,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钟洵轻笑,很快严肃道,“基斯医生做血族研究的笔记本里也有那个单词,对吧。”

    “对,faizal,你在宿主的回忆里有看到过吗?”

    “没有。”

    钟洵摇了摇头,树上残留的画面几乎没有暴露过宿主的个人信息,以至于他连那位发现树存在的男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姜简失望地垂下眼眸。

    “等等。”

    钟洵突然站起来,往中央塔台的门口快步走去。

    姜简从桌上跳下来,随手抹去他记下来的笔记,小跑跟上:“怎么了?”

    “唐尹。”钟洵声音低沉,“我第一次结束节目,在酒吧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在研究一款新的鸡尾酒。”

    那是钟洵和调酒师的初遇。

    两鬓花白的人嘴角噙笑,将菜单推到他面前,眉眼柔和地在纸上记着自己的酒精配比。

    他问钟洵,要尝尝我的新配方吗?

    钟洵点了杯最大众的威士忌,婉拒了他。

    刻在潜意识里的警惕心让他对尝试新食物万分警惕,当时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配方文字从他的方向看去是颠倒的,印象本就不深刻,对那新配方的命名也没有多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漂亮婉转的花体字“f”竟如此鲜明。

    姜简走在钟洵身侧,余光打量着他凝重的侧脸。

    他想,此前在钟洵身上的记忆屏蔽效果很灵活,看上去只是隐去了重要信息的关注焦点,达到了逐渐被遗忘、被抹去的效果。

    唐尹说是在外巡逻,实际上片刻都没有离开中央塔台外围。听见姜简的声音,他几乎是立刻跑到两人面前:“出什么事了?”

    姜简言简意赅:“唐尹本人的情况你知道多少?他和faizal实验室有什么关系?”

    程序有一瞬的卡顿,看向姜简的目光有些许呆滞。

    很快,姜简听见他说:“搜索失败,并未有个人信息保存在我这里。”

    意料之中,眼前这个程序自称自己的存在是保证节目世界的稳定,没有其他多余的信息倒也正常。不过姜简很快回想起自己回溯记忆前他说的话。

    他接着问:“我记得你说,唐尹自己也有也有一份记忆存放在这个世界里了,在哪里?”

    钟洵侧目看向姜简,这是调酒师不曾告诉他的信息。

    只见程序唐尹抬手放在左胸口,手指敲了敲,只见他身上的布料逐渐化成块状像素,胸膛上露出方块的纹路。

    姜简认出来了,那是和存放每个嘉宾记忆一样的小方盒,它严丝合缝地嵌在程序唐尹的心口。

    “提取他这份记忆需要额外重新输入一次我的运行密码。”

    唐尹说着,面前亮起晶莹的密码输入界面。

    钟洵按住姜简即将抬起的手,扭头问:“提取这份记忆会对你本身产生什么影响吗?”

    “不会。”唐尹回答,“放在这里是只因为防御需要。”

    姜简果断地输入了密码,小方盒缓缓从唐尹的心口推出,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他们也是这才窥见了程序唐尹的身体构成,没有血肉,有的只是像素化的纹理和数据,胸口合上,衣服的布料也恢复如初。

    钟洵从姜简手里接过小方盒,举起来看了看,而后听姜简问:“你回溯还是我回溯?还是像之前在我记忆里那样,主试装置和被试装置一起用?”

    钟洵转头看向唐尹:“你没有给他看回溯装置的说明书?”

    唐尹愣了一下,还真没有。

    “说明书都不仔细看就直接上了?”钟洵眯起眼睛,抬手把姜简捞到怀里,手掌按在他修长的颈侧,低头,“小姜老师不是一向很谨慎吗?嗯?”

    姜简从他手里把盒子拿走,面不改色:“想快点帮你恢复记忆,具体用法和关键信息他都给告诉我了。”

    钟洵一听他是为了自己,心头漾起淡淡的甜意。他指尖从姜简的耳廓滑过,拇指轻轻撩起他的一撮卷发,摩挲着柔软的发尾。

    “你在主试设备上可以修改回溯模式或观影模式,观影模式下,多台被试设备能同时观看,并且还能控制倍速。喏,你见过我之前躺着的那一排排装置座椅,我猜原本就是可以像电影院那样,一起观看的。”

    熟读使用说明书的钟洵一边说着,一边藏起神色中的小得意。这么长时间来,难得他在细节处比姜简获取到更多的信息。

    唐尹闻言却有一瞬的茫然。

    的确有观影模式,但在说明书里那可是写在最角落,被标注为娱乐用的,所以被他直接划归在非正经使用方法里,才没有告诉姜简的。

    姜简返回中央塔台,按钟洵的指导修改完模式,被他拉着走到了那个光线刺眼的大厅。

    他在钟洵身边重新启动了一台装置,将唐尹的记忆方盒里的代码同步至两台设备,调试完毕后,不期然对上钟洵灼热的目光。

    “怎么看上去这么兴奋?”

    他一边问,一边等着钟洵躺好,准备等他成功启动之后再自己操作。

    没想到钟洵竟抬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领口,在他弯腰的瞬间亲了一下他。

    姜简怔住,像是没料到他会突袭。

    男人唇上的温度还在嘴角停留,人却像个偷腥的耗子,飞快躺好,按下按钮,隔着缓缓落下的玻璃面罩,声音传出来显得遥远

    “因为,这可能算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吧。”

    正经情侣确定恋爱关系后的消遣,不是逛街吃饭,就是看电影去游乐园。

    他呢?

    追姜简的时候只能借着加班的名义赖在他家里,对方还无所察觉;在一起了又得想着怎么离开这鬼地方,好不容易能有点看电影的感觉,看的还是别人的回忆。

    怎么说也是第一次一起“观影”,不给自己尝些甜头,他就不叫钟洵了。

    姜简站在原地,看着钟洵亮晶晶的眼神,心跳陡然快了几分。

    看遍偶像剧的他熟知情侣约会套路,无聊打发时间的时候还做过情侣行为模式的整理给贺悯之看。当时他对贺悯之说,受众的心理很奇妙,即使在不同背景下,还会对千篇一律的场景感到激动和上头。

    现在他觉得自己的结论有误。

    分明是特定的人,让千篇一律变得独一无二。

    作者有话要说:

    钟洵:这么艰难的状态下恋爱多难,只能氛围拉满。

    姜简:原来偶像剧乏味的原因是因为主演不是你。

    唐尹:请对老人家多一些尊重_(:3」∠)_

    第125章 一个新的世界在他眼前凭空生成。

    观影模式不只是在回溯方式上支持多人同步以及倍速播放, 就连承载记忆的意象也不再是蜿蜒看不到尽头的长廊,而是露天的影院模样。

    夜幕星河高高悬在头顶,柔软的草地坐落在脚下。微风吹动着细草,萤火虫星星点点在身侧飞动, 远处架起巨幅幕布, 身后是放映机和投影机。

    脱离了溺水感, 姜简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老唐这人, 还是有点浪漫细胞在的。”

    钟洵已经在放映机前捣鼓完毕,等幕布上出现画面后, 走到姜简身边,席地而坐。

    姜简不可置否, 但他神色有些担忧:“按你之前所说,他已经不是节目系统的负责人了, 他这么做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