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忆里关于自己“同事”部分依旧没有脸,但现在他的潜意识能自觉代入成钟洵这个人。

    他们还在一起共事的时候,钟洵就不是安分坐办公室的人,文字性的事务都落在姜简头上,而他不是在外勤,就是在出外勤的份上。

    他们恐怕都是有任务在身的人,只是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

    好在老黄记忆香薰中的画面,姑且可以算作旁证。

    现在想来,钟洵似乎就没有变过。

    永远奔波在一线,永远精力充沛,哪怕只睡了两个小时,也能像打了十吨鸡血一样激情澎湃地拎着一堆零食出现在办公室里。

    过去的他自认为与钟洵只是点头之交,寡言沉默,对钟洵的生活也并不是非常了解。

    不曾像现在这般,将他的疲惫一览无余。

    体温是正常的,就是眼角红得极其不自然,完全不排除他过度劳累的可能性。

    “回去休息吧。”姜简放下手,轻声说。

    钟洵一动不动地仰头看他。

    眼神里带着近乎执拗的抗拒,拒绝着他的提议。

    回去休息?休想。

    他好不容易才从地狱爬出来见到他,如果回了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公寓,指不定下一次见到他会是什么时候呢。

    “不了,我就在这里歇会儿。”钟洵摇头,深吸一口气,抓了一下姜简垂在身侧的手腕,“你等下没事的话,可以陪我待一会儿吗?”

    他没有发现,自己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求。

    然而,空气沉静了一瞬。

    而后姜简从他掌心中抽离,转身离开。

    他似乎说了什么,但酒吧的爵士音乐盖过了他的声音,只在钟洵耳畔留下嗡嗡的响动。

    钟洵一愣,周身气压瞬间沉了下来。

    他不敢看姜简的背影,双手捧起刚才他一饮而尽的酒杯,微微颤抖着埋下头,小心翼翼地将手指贴上杯子的边缘。似乎那样就可以触碰到他一样。

    为了保持人设的一致性,绝大多数嘉宾都会在演播中心依旧沿用人设。但事实上,不在节目中的嘉宾是不受各自人设约束的。

    可如果没有姜简的人设,他要靠什么理由靠近他才不会显得唐突呢?

    “你这状态还是多喝热水,那酒就是给你尝尝味的,别再糟蹋自己了。”

    熟悉的声音去而复返,钟洵惊讶地回头。

    姜简悠闲地走过来,右手端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玻璃杯,放在桌上,左边胳膊夹着一条绒毯。

    走近,用膝盖顶了顶钟洵的腿:“没想到老先生这里还真能借到绒毯,盖上好好睡一觉。你往里一些,靠外面坐会吵。”

    钟洵往里挪了挪,见他挨着自己坐了下来,说着将绒毯轻轻扔在他身上:“你睡吧,我陪着。”

    钟洵眼眸颤了一下,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展开绒毯往自己身上一盖,松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

    整个小酒吧最里面的卡座被他两人占着,也没有人敢轻易上前。方才姜简去吧台叮嘱后,背景音乐也换成了平缓轻柔的抒情曲。

    钟洵微微曲腿,侧躺在卡座上,沉沉睡着。

    银色的头发微微抵在姜简的腿侧。

    姜简抬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钟洵翘起的发梢,目光飘忽不定。

    不远处,老先生将杯子挨个擦好,朝他浅笑了一下,放下挽起的袖口,松了松领口,端着个托盘转身离开。

    而后一位年轻的调酒师接替了他的位置开始迎接新的客人。

    姜简看着换班后的调酒师,不禁陷入沉思。

    在这栋通天的演播中心大楼里,除了要遵循人设不定时参加节目的嘉宾之外,这些服务人员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吱呀——”

    推开这许久无人踏足的房间,生涩的开门声磨得人耳朵疼。

    他稳稳端着托盘走进来,绕过偌大而深不见底的笼型玻璃遮罩,向房间深处的床榻上那一抹亮色眸光走去。

    他将托盘放在离起居室两步之遥的圆桌上,微微欠身。

    “您醒了。要喝点柠檬水吗?”

    床上的人悠长地打了个哈欠,灰色褂子微敞,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上密密麻麻的纹身。他随手掀开被子,光脚走到圆桌前,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

    “还不够酸。”男人面不改色地喝着,扭头问,“这段时间还安稳吗?”

    “有人在大厅质疑排位算法被处理了,算吗?”他从托盘上拿起小刀,又切了一片柠檬,挤到男人的杯子里,“您又瘦了。”

    很久没有见,这个秘密屹立于演播中心金字塔顶的男人几乎瘦得脱相了。

    颧骨高高挺立,眼窝深深凹陷了下去。

    “习惯了。”男人轻嗤一声,“最近有什么乐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