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悯之让钟洵留步后, 他的目光停了片刻, 便目送贺悯之独自走到树下和他一起离开。在那之后的景象就变得模糊, 令姜简无法继续依附。

    他不能靠近过去的养父和自己,只能随着钟洵的视角游荡在独属于钟洵的清晰记忆里。

    姜简叹气, 没等他思考个所以然,勃朗宁忽然从柜子上跳了下去, 兴奋地跑到钟洵面前。姜简看着钟洵近在咫尺的脸,心里一悸, 没再改变主体, 认命地跟着小猫咪凑上前, 被钟洵抱在怀里。

    场景变了又变。

    姜简不知道走到记忆尽头那扇门还需要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一面找钥匙, 一面日复一日地陪着钟洵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

    钟洵记忆里那些平淡无聊的记忆往往过得飞快,像快速翻动的书页一般。

    可姜简却看得津津有味。

    他的枯燥学习和训练生活, 他和室友同学插科打诨的模样, 他生日时和好兄弟们一起开黑,还有每一次跋山涉水的野外拉练, 在姜简眼里是都是另一个新奇的世界。

    那些他从未体验过的生活, 他在钟洵这里得到了完全的满足。

    20岁出头的钟洵不像后来那样充满威压。他坦率又直白, 无论面对师长, 还是面对亲朋好友, 他都能认真地表达自己。

    他从不吝惜自己充沛真挚的感情, 或喜或怒,都让人明明白白无需揣测。

    每一个与他结识相处的人,都感到非常舒心。

    在钟洵记忆里的每一天,都比以往任何一天要理解那些他曾经看不懂的晦涩情绪。旁观钟洵的人生学到的人情世故,比他看遍影视剧和文艺作品都更有效。

    深夜的勃朗宁还在角落钻纸箱,姜简换了主体,落在钟洵的手表上。

    天亮后,就是钟洵毕业后的第一天,也是他正式加入异调科的日子。这两年他靠自己不懈的努力,终于在今天得到了母亲的点头。

    这是一个格外兴奋的入职前夜。

    他连入睡都比平时慢了许多。

    姜简静悄悄地看着他的睡颜,不禁喟叹。

    如果那天他没有只在外面等待贺悯之,他会不会更早认识他,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未来?

    ……未来?

    姜简被自己心里冒出来的这个词惊醒。

    他的心尖仿佛烙铁被烫了一下,灼热中带着要吞噬一切的酸痛。

    差点忘了,他便是从“未来”的诡异世界里来到了现在,他无法改变过去,更无法改变对过去的他们而言的未来。

    他要替钟洵找到记忆的钥匙。

    他还要回去,找到离开节目组的方法,亲手开启通向属于他们真正未来的那扇门。

    -

    “欢迎你加入我们异常事件调查科室。相信刚才的入职培训你已经清楚了,我们异调科涉及的案件非常的广泛,除了各地因各种原因无法进展下去的案子,还有很多或许被称之为‘灵异’‘怪力乱神’,总之无法用现代科学解释的情况。”

    国字脸的中年男人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到钟洵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些话我会给每个新人都说,今天也提前和说你清楚。

    “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新鲜和刺激,也没有普通人想象得成就感。也许你今天接触到的新案子,可在你就职后很长时日里,都不一定能完全找到真相和结果;也许你要去调查新的情况,最后会发现同样的事件,早在五六年前就已经立案了,这都很正常。

    “切记,异调科所有案件都不能轻易结案。

    “我们需要的不是尽快出结果,不是要给到上级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职责是尽最大可能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与财产安全,

    姜简视线落在他桌上的文件,又淡淡收回来。

    这个男人便是异调科的总负责人,沈长锋。而这些话,他隐约觉得自己也听过。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重明’支队的一员了,沈虑是你的直属上级。”沈长锋看着钟洵旁边嘴角噙笑的男人,微微皱眉,“你笑什么,给我好好带他。”

    “是!沈局。”沈虑两脚并拢,扬声表态。

    沈长锋目光炯炯地凝视着两人,好半晌才挥了挥手:“行了,忙去吧。”

    直到两人从沈长锋办公室出来后,沈虑才稍稍松了松肩膀,小声吐槽:“平时不让我喊老爸就算了,在你面前也不给我点面子,好歹我也是你的新队长。”

    钟洵轻笑:“从小不就这样吗?”

    沈虑狠狠点头附和:“对,从小他就喜欢你。”

    “记得吗?有一次你照着你爸给你随手画的图纸,用废品做了把小冲锋枪,他激动地在我耳边念叨了一个暑假,要不是你们那届他都没参与选拔,我都怀疑他直接把你内定了。”

    “沈叔叔公私分明,不至于。”

    钟洵正了正制服里的领带,随后扭头问:“所以沈队长,有什么指示吗?”

    沈虑瞬间敛眉,正色道:“先和我去北城的看守所走一趟,最近那里有几个拘留犯莫名其妙受伤,监控里看不出任何问题,资料路上看。”

    异调科的案件有诸多离奇,线索也颇有一种见首不见尾的感觉。

    姜简处处留心钥匙的痕迹,同时分出很多心神跟随钟洵出外勤。他偶尔会想,倘若他方才没有先进钟洵的记忆,而是选择把自己的记忆找回来,或许能在钟洵这边发现更多线索。

    可正如他对唐尹分析的那样,他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在异调科的两年转瞬即逝。

    就像沈长锋说得那样,这里的日子枯燥又乏味。

    有些案件查着查着就走到了死胡同,看不到尽头,也没有一丝头绪,大多数时候,甚至能让人感到徒劳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