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孝宗继承了母亲的相貌,长得十分清俊,一双鹰隼似的双目也同样明亮有神,且多年养尊处优,并未见明显的岁月痕迹。

    只是常因国事繁忙而忧思过度,眉心已有浅浅的「川」痕。

    他登基时年仅二十二岁,虽未接受过正统的太子教养,却也是个勤政爱民的仁孝帝王。

    他身着五爪龙袍,端坐龙椅之上,神色肃穆,自携威严之气。

    他将手边自金匮送来的奏折先递给了站立靠前的胡灵均:“董庆春送来的奏折,你先看看。”

    “是。”胡灵均欠身,双手接下,而后再退回原地,翻开一观。

    奏折如此写道:“臣自入金匮以来,闻见金匮知县李定达赈灾用心,事事勤勉,布厂施粥十余处,事必躬亲。

    每逢社仓不满,常掏私己捐募贴补。虽经营惨淡,可惜金匮旱灾未平,瘟疫又起,以致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臣见之,五内俱焚,难寝难食。幸得李知县多番劝慰,才得纾解一二。还望陛下心佑百姓,嘉许忠臣,以示陛下天威隆恩,福泽霑沛。”

    胡灵均观毕给圣上递了个眼神,盛孝宗又指了指叶博渊,“你也看看。”

    叶博渊从胡灵均手中接过奏折,同样默默观阅,完毕之后,双手递交回龙案之上。

    盛孝宗这才开问:“两位爱卿怎么看?”

    内阁首辅胡灵均率先作答:“臣愚见,这封奏折大有深意,疑有讨好敲打之嫌。”

    盛孝宗来了兴致:“爱卿且细说。”

    胡灵均继续道:“这本折子里多点明金匮知县李定达恪尽职守,勤勉爱民。极尽赞美之言,此有讨好之嫌。

    而其中提到「嘉许忠臣」一句,臣则认为,此为有意敲打陛下。

    此前董庆春因弹劾钱总督祭拜反贼一事而被陛下斥责,因而未能升任佥都御史,或许是对陛下旨意不满而心存怨怼,有不豫之意也未可知。”

    盛孝宗右手扶在案上,五指依次来回敲打桌面,拇指上的云螭白玉扳指时而触碰门缝光线时而闪耀夺目光泽,墨染似的眼眸懒懒转向叶博渊,沉声道:“叶爱卿怎么看?”

    叶博渊双手交叠,鞠了一躬,起身回话:“微臣以为,眼下解决金匮灾情才是重中之重。金匮知县李定达赈灾俩月未见起色有失职之嫌,可若依董庆春所言也确实是事出有因。

    臣愚见,应当尽快下派医护人员控制疫情,下令布政司,按察司共同协助,救治难民,及时止损才是。”

    胡灵均不以为然,扭头同叶博渊争辩起来:“叶大人此言差矣,依照此前董庆春胡诹钱峻祭拜反贼一案来看,此人为了搏名弄利是无所不用其极。倘若此次查赈反馈有不尽不实之处也不见奇怪。”

    他转身又朝圣上躬了躬身,上呈道:“陛下,如今官帑空虚,一分一毫都须得用在刀刃上。北方战事六年才等来彻底告捷,眼下举国百废待兴。如若董庆春有意夸大灾情,意在贪图灾银,岂非浪费国家钱粮人力。”

    叶博渊反驳:“可现下金匮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瘟疫肆虐,交通闭塞,监察御史董庆春冒着生命危险步入此等危险之地为陛下勘察灾情,难道就是为了贪污纳贿么?”

    胡灵均轻哼一声,暗藏锋芒地回答:“叶大人难道没有听说过,富贵险中求这句话吗?如今金匮与世隔绝,消息不灵。

    若是有些人沆瀣一气,躲在里头干些贪赃枉法之事谁又能知晓啊。

    叶大人袒护之心昭然若揭,难不成您身在京师却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有份参与?”

    叶博渊当年作为盛孝宗麾下幕僚时,常被人称赞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才,时常与孔明,公瑾相提并论。胡灵均在此时用这句赞美之语是故意讥讽。

    “你!”叶博渊气得老脸通红,方要开口狠狠反驳一番,陛下却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朕已有决断。”

    听政殿中众人齐道一声是后,随后不动声色依次退出殿外。

    7、夜食

    叶博渊出了宫门,叶庭秋派人套了马车在宫门外等候已久。

    他坐车回到自己的永嘉伯爵府邸时已经快到午膳时分。叶庭秋正在堂前等候,见到父亲归来,连忙上前迎接,扶他坐下,又见父亲满面愁容,遂缓声问道:“父亲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叶博渊落座便叹气,一双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乱麻。他扶额静默许久,才有心情与叶庭秋缓缓道来方才朝上之事。

    叶庭秋闻毕,眸中也凝上了一缕后怕:“父亲是担心董庆春此番言论确实有不尽不实之处?”

    叶博渊微微颔首,愁容惨淡:“那封奏折我细看了两遍,与他一贯作风相去甚远。从前他从不乱作些谄媚讨好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