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楼外,空荡荡的院坝里支着个竹椅,上面坐着个抽着旱烟的老头。

    老头看上去五六十岁了,一张脸是面朝黄土的人特有的棕黑瘦削,手指甲缝里积着泥土,脸上一层层褶子挤在一起,似乎随时都皱着眉头。

    “老李,吃饭了。”

    穿着朴素的太婆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盆菜,招呼老伴。

    “晓得咯。”

    老头右手拿着烟杆,应了一声,却没动作。

    他又抽了口烟,仰起头不知道看向什么地方。

    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正握着什么东西,不时摩擦。

    龙毅虽然一只眼已经无法视物了,另一只视力还在。

    就着夕阳余晖在那东西上反射的光芒,他看清楚了老人握着的是什么。

    一枚军章。

    屋里头又催了几声,老头终于停了嘴。

    他把烟头在水泥地上敲了敲,抖出烟丝,将烟杆插在了腰后。

    然后他站起身,将手里的军章用那只黑黢黢的手指摸了摸,珍而又珍地揣进了上衣口袋。

    老头背着手跨进了宽敞的屋门。

    只不过那扇背,随着白日里最后一丝光线的沉没,佝偻地越来越向下。

    第73章 黑丝绒

    73

    那一日龙毅终究没有打扰李家人的团聚,他默默地来了,又默默地离开。

    在那之后,就是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汇钱。

    “为什么每个月只汇两千呢?”

    秦天把碗里最后一块骨头夹进嘴里,舌头一嘬就把肉嚼来吃了,留着一截骨头吮着骨髓。

    “如果想让李铁柱的父母过好一些,咋不一次性把钱都转给他们?”

    秦天觉得龙哥既然有打算把钱都攒着给老两口,两千这数目实在有些少。

    “在农村,一个月两千块可以顿顿都吃猪肉了。”

    龙毅伸手把秦天嘴角的饭粒捻起来,顺手吃进了自己嘴里,“再多了,不一定好。”

    “唔?”

    “那栋楼……”龙毅顿了顿,“应该是用铁柱的抚恤金修的。”

    “啊?”秦天愕然,转念便明白了,“是不是……他的兄弟姐妹?”

    龙毅点点头。

    “农村家庭一般都生得多,铁柱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他父母在铁柱参军后,就轮流住在其他几个子女家。”

    “其实这样也好,”龙毅摸了摸秦天的头,跟他解释,“有政委关照着,房子必定是落在他们两个老人的名下。子女可以住,但要是想得到什么利益,平日里也会对二老好。”

    “亲缘关系这种事,很难掰扯,”龙毅道,“我如果把钱全都给了他们,说不定转手就不知道在哪儿了。”

    “现在这样,他们本来干农活还能赚点钱,这两千再拿在手里,日子就能过得很舒坦了。如果子女有难处,也能帮衬点,全凭他们自己主意。”

    秦天终于懂了。

    他仰头握住男人的手掌,“龙哥,你考虑得真周到。”

    像他,根本想不到这些。

    “你别介意就好。”

    龙毅揉了揉秦天的软发,语气中带着些歉意。

    毕竟现在,是他们两个人一块儿过日子了。

    家里每个月都要平白无故支出两千,虽说是用的他自己的存款,龙毅还是会担心小孩儿不高兴。

    “我介意啥!?”

    秦天凶巴巴地把碗一跺,“嚯,好哇龙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我有那么市侩吗!?”

    秦天知道男人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过不了这个坎,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他嘴笨,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导,只是心头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和龙毅一起,孝敬老两口。

    龙毅以为秦天真生气了,连忙把小桌板推开了,将人带到身前亲了亲。

    “是我说错话。”

    秦天哼哼了两声,故意不理他,把人推到床榻上,手脚利落地将碗筷收拾了。

    收完了,发现身后竟没声儿了,他转过头想告诉男人自己其实没生气,却发现龙毅竟就这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