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玲便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种蘑菇上来。

    肖政把杯子放在卡纸上,然后把那带孔的铁皮罩子倒扣在上,把杯子给罩了起来。

    随后从裤子口袋掏出来几根细小的蘑菇。

    那蘑菇细细的根,白色带点微黄,顶上的帽子“肚脐眼”很深,帽子却小。

    是柳树菇!

    柳树菇也能种?

    肖政没发现她那憧憬的眼神。

    他在菇帽和菇脚中间相连的位置剪出了一段组织,用铁丝钩挂住,光滑的一面向上,底下带褶皱的一面向下。

    然后把这串东西就这样悬挂在那罐子上方,一起罩在麦乳精罐下。

    这一通操作看得金玲满头雾水。

    她问肖政:“爷爷,这有什么用啊?”

    肖政笑道:“擦酒是消毒,这样放是让蘑菇散孢子。这样蘑菇散出来的包子能落到搪瓷杯里,到时候就能长出新的蘑菇种子。”

    消毒!孢子!

    和这老头儿多么不符的词语!

    金玲觉有些惊讶,眼前的老人看着只是像是个泥腿子,怎么还文绉绉的提起了专业术语呢?

    肖政不知道自己的专业能力被质疑了,用一个大竹筐把他刚刚弄好的那套设备给罩了起来。

    那竹筐还是王红闲着没事的时候偷偷编的,用料扎实,密密匝匝的,非常不透光。

    “好了”,肖政拍了拍手站了起来,“金玲啊,我也该赶紧回去,不然要被人看见了。这东西你不用打开来看,一个礼拜之后我会过来,到时候你就有菌种了。”

    说完就要走。

    经过这事,金玲对他的好奇又增加了一层,毫不客气拉住他的衣角。

    “爷爷,你以前不是打仗的吗?我怎么感觉你什么都会?”

    其实她想说的是,怎么觉得好像文化水平不低?

    肖政笑着摇了摇头:“爷爷上了几年私塾,长大后虽然到处跑,却也喜欢看几本书的。”

    哦豁,原来还另有背景。

    金玲很少崇拜人,肖政在书里是第一个。

    她眼里泛起晶光:“爷爷,你晚上要是睡不着觉,就晚点回去,跟我说说你以前打仗那些事儿,我喜欢听。”

    书中描写过肖政失眠的事。

    肖政身形一僵,在树影下站了许久才转过头,蹲下来捏了捏金玲的小脸。

    “好。”

    从那以后,肖政几乎每天晚上都来这种蘑菇的地方。

    在等待菇种发育的时间里,他把自己大半生都跟这个女孩儿倾倒出来。

    那些是荣耀却也伴随着苦水。

    不管是荣耀还是苦水,都是刻在骨血里的。

    纵是伤痛深入骨髓,但让他记得最清楚的,却是在与死亡为伍的日子里,那信仰的光芒。

    金玲撑着下巴静静听着。

    她前世一生顺遂,后来更是被人关注仰望。

    她没有经历过动荡的岁月,每日享受着前辈用鲜血给他们换来的甜美果实,挥金如土,娱乐至死。

    唯一的不顺心也只是父母对自己那窒息一般的掌控。

    后来她终于出逃成功,却每日醉生梦死。

    别人怎么样她不知道,但进圈子的那一年里,她明面上是争宠上位,过得很是忙碌,其实心里总觉得空虚。

    那不是她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只要想,就会成功,成功后,却觉得兴味索然。

    就像一个渣男,吃过了,甭管吃的是什么类型什么背景的顶级大美女,吃完当即就会觉得食之无味。

    她想起她从小真正渴求和崇拜的东西。

    倒不是说她也想去上战场,她只是想要和这些人一样,把自己的光和热都献给祖国 。

    也许是流着爷爷和爸妈给的血,她的胸中总是会突然涌上滚热洪流,在每一次国歌响起的时候,每一次国旗升起的时候。

    而在金玲目光闪闪,听他说从前故事的时候,肖政的心也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慰藉。

    这个女孩子虽然只有十来岁,但成熟稳重,又知轻重,是一个很好的保密者和轻诉对象。

    在咀嚼从前那些或苦或甜日子的时候,肖政再次有了活着的感觉。

    他再次想起自己不是牲畜。

    是的,他是一个人,一个还挺不错,挺厉害的人。

    积压在心里的愤懑常年无法疏散。

    儿媳妇是个脆弱的女人,孙子也是个脆弱的孩子,况且两人又敏感,他自然不能把这些心里的苦跟这两人去说。

    他更不能去跟外人说这些事,不然他们祖孙三个可能已经没命了 。

    只有在这里,在这.qへq.个目光晶亮的女孩这里,他才能把自己最光亮的一面坦坦荡荡展现出来。

    痛苦一旦有了发泄口就能减轻许多,和金玲待在一起,肖政觉得自己朝气蓬勃,仿佛年轻了十几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