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望着灰色的天,说雨停了,路上不用撑伞了。

    吃完点心,大家上车。茶房把伞交还孙小姐,湿漉漉加了热气腾腾。这时候

    已经下午两点钟,一行人催洋车夫赶路。走不上半点钟,有一个很陡的石子坡,

    拉李先生那只大铁箱的车夫,载重路滑,下坡收脚不住,摔了一交,车子翻了。

    李先生急得跳下自己坐的车,嚷;“箱子给你摔坏了,”又骂那车夫是饭桶。车

    夫指着血淋淋的膝盖请他看,他才不说话。好容易打发了这车夫,叫到另一辆车

    。走到那顶藤条扎的长桥,大家都下车步行。那桥没有栏杆,两边向下塌,是瘦

    长的马鞍形。辛楣抢先上桥,走了两步,便缩回来,说腿都软了。车夫们笑他,

    鼓励他。顾先生道:“让我走个样子给你们看,”从容不迫过了桥,站在桥堍,

    叫他们过来。李先生就抖擞精神,脱了眼镜,步步小心,到了那一头,叫:“赵

    先生,快过来,不要怕。孙小姐,要不要我回来搀你过桥?”辛楣自从船上那一

    夜以后,对孙小姐疏远得很。这时候,他深恐济危扶困,做“叔叔”的责无旁贷

    ,这侠骨柔肠的好差使让给鸿渐罢,便提心吊胆地先过去了。鸿渐知道辛楣的用

    意,急得暗骂自己胆小,搀她怕反而误事,只好对孙小姐苦笑道:“只剩下咱们

    两个胆子小的人了。”孙小姐道:“方先生怕么?我倒不在乎。要不要我走在前

    面?你跟着我走,免得你望出去,空荡荡地,愈觉得这桥走不完,胆子愈小。”

    鸿渐只有感佩,想女人这怪东西,要体贴起人来,真是无微不至。汗毛孔的折叠

    里都给她温存到。跟了上桥,这滑滑的桥面随足微沉复起,数不清的藤缝里露出

    深深在下墨绿色的水,他命令眼睛只注视着孙小姐旗袍的后襟,不敢瞧旁处。幸

    而这桥也有走完的时候,孙小姐回脸,胜利地微笑,鸿渐跳下桥堍,嚷道:“没

    进地狱,已经罚走奈何桥了!前面还有这种桥没有?”顾尔谦正待说:“你们出

    洋的人走不惯中国路的,”李亭用剧台上的低声问他看过《文章游戏》么,里面

    有篇“扶小娘儿过桥”的八股文,妙得很。辛楣笑说:“孙小姐,是你在前面领

    着他?还是他在后面照顾你?”鸿渐恍然明白,人家未必看出自己的懦无用,跟

    在孙小姐后面可以有两种解释,忙抢说:“是孙小姐领我过桥的。”这对孙小姐

    是老实话,不好辩驳,而旁人听来,只觉得鸿渐在客气。鸿渐的虚荣心支使他把

    真话来掩饰事实;孙小姐似乎看穿他的用心,只笑笑,不说什么。

    天色渐昏,大雨欲来,车夫加劲赶路,说天要变了。天仿佛听见了这句话,

    半空里轰隆隆一声回答,像天宫的地板上滚着几十面铜鼓。从早晨起,空气闷塞

    得像障碍着呼吸,忽然这时候天不知哪里漏了个洞,天外的爽气一阵阵冲进来,

    半黄落的草木也自昏沉里一时清醒,普遍地微微叹息,瑟瑟颤动,大地像蒸笼揭

    去了盖。雨跟着来了,清凉畅快,不比上午的雨只仿佛天空郁热出来的汗。雨愈

    下愈大,宛如水点要抢着下地,等不及排行分列,我挤了你,你拚一我,合成整

    块的冷水,没头没脑浇下来。车夫们跑几步把淋湿的衣襟拖脸上的水,跑路所生

    的热度抵不过雨力,彼此打寒噤说,等会儿要好好喝点烧酒,又请乘客抬身子好

    从车卒下拿衣服出来穿。坐车的缩作一团,只恨手边没衣服可添,李先生又向孙

    小姐借伞。这雨浓染着夜,水里带了昏黑下来,天色也陪着一刻暗似一刻。一行

    人众像在一个机械画所用的墨水瓶里赶路。夜黑得太周密了,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种夜里,鬼都得要碰鼻子拐弯,猫会自恨它的一嘴好胡子当不了昆虫的触

    须。车夫全有火柴,可是只有两辆车有灯。密雨里点灯大非易事,火柴都湿了,

    连划几根只引得心里的火直冒。此时此刻的荒野宛如燧人氏未生以前的世界。鸿

    渐忙叫:“我有个小手电。”打开身上的提掏它出来,向地面一射,手掌那么大

    的一圈黄光,无数的雨线飞蛾见火似的匆忙扑向这光圈里来。孙小姐的大手电雪

    亮地光射丈余,从黑暗的心脏里挖出一条隧道。于是辛楣下车向孙小姐要了手电

    ,叫鸿渐也下车,两人一左一右参差照着,那八辆车送出殡似的跟了田岸上的电

    光走。走了半天,李顾两人下车替。鸿渐回到车上,倦得瞌睡,忽然吵醒,睁眼

    望出去,白光一道躺在地上,只听得李先生直声嚷。车子都停下来。原来李先生

    左手撑伞,右手拿手电,走了些路,胳膊酸了,换手时,失足掉在田里,挣扎不

    起。大家从泥水里拉他上来,叫他坐车,仍由鸿渐照路。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只

    觉雨下不住,路走不完,鞋子愈走愈重,困倦得只继续机械地走,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停下来,这两条腿就再走不动。辛楣也替了顾先生。久而久之,到了镇上

    ,投了村店,开发了车夫,四个人脱下鞋子来,上面的泥就抵得贪官刮的地皮。

    李梅亭像洗了个泥澡,其余三人裤子前后和背心上,纵横斑点,全是泥泪。大家

    疲乏的眼睛给雨淋得粉红,孙小姐冷得嘴唇淡紫。外面雨停了,头脑里还在刮风

    下雨,一片声音。鸿渐吃些热东西,给辛楣强着喝点烧酒,要热水洗完脚,头就

    睡熟了。辛楣也累得很只怕鸿渐鼾声打搅,正在担心,没提防睡眠闷棍似的忽然

    一下子打他入黑暗底,滤清了梦,纯粹、完整的睡眠。

    一觉醒来,天气若无其事的晴朗,只是黄泥地表示夜来有雨,面粘心硬,像

    夏天热得半溶的太妃糖,走路容易滑倒。大家说,昨天走得累了,湿衣服还没干

    ,休息一天,明早上路。顾尔谦的兴致像水里浮的软木塞,倾盆大雨都打它不下

    ,就提议午后游雪窦山。游山回来,辛楣打听公共汽车票的习法。旅店主人说,

    这车票难买得很,天没亮就得上车站去挤,还抢买不到,除非有证件的机关人员

    ,可以通融早买票子。五个人都没有证件,因为他们根本没想到旅行时需要这东

    西。那时候从上海深入内地的人,很少走这条路,大多数从香港转昆明;所以他

    们动身以前,也没有听见人提起,只按照高松年开的路程走。孙小姐带着她的毕

    业文赁那全无用处。李先生回房开箱子拿出一匣名片道:“这不知道算得证件么

    ?”大家争看,上面并列着三行衔头:“国立三闾大学主任”、“新闻学研究所

    所长”,还有一条是一个什么县党部的前任秘书。这片子纸质坚致,字体古雅,

    一点不含糊是中华书局聚珍版精印的。背面是花体英文字:“rofessoraydi

    nlea”。李先生向四人解释,“新闻学研究所”是他跟几位朋友在上海办的补习

    学校;第一行头衔省掉“中国语文系”五个字可以跟第二三行字数相等。鸿渐问

    他,为什么不用外国现成姓lee。李梅亭道:“我请教过精通英文的朋友,托他挑

    英文里声音相同而有意义的字。中国人姓名每字有本身的意义,把字母拼音出来

    ,毫无道理,外国人看了,不容易记得。好比外国名字译成中文,‘乔治’没有

    ‘佐治’好记,‘芝加哥’没有‘诗家谷’好记;就因为一个专切音,一个切音

    而有意义。”顾先生点头称叹。辛楣狠命把牙齿咬跟唇,因为他想着“atg”

    跟“梅亭”也是同音而更有意义。鸿渐说:“这片子准有效,会吓倒这公路站长

    。我陪李先生去。”辛楣看鸿渐一眼,笑道:“你这样子去不得,还是我陪李先

    生去。我上去换身衣服。”鸿渐两天没剃胡子梳头,昨天给雨淋透的头发,东结

    一团,西剌一尖,一个个崇山峻岭,装湿了,身上穿件他父亲的旧夹袍,短仅过

    膝,露出半尺有零的裤筒。大家看了鸿渐笑。李梅亭道:“辛楣就那么要面子!

    我这身衣服更糟,我尽它去。”他的旧法兰绒外套经过浸湿烤干这两重水深火热

    的痛苦,疲软肥肿,又添上风瘫病;下身的裤管,肥粗圆满,毫无折痕,可以无

    需人腿而卓立地上,像一对空心的国家柱石;那根充羊毛的“不皱领带”,给水

    洗得缩了,瘦小蜷曲,像前清老人的辫子。辛楣换了衣履下来,李先生叹惜他衣

    锦夜行,顾先生啧啧称羡,还说:“有劳你们两位,咱们这些随员只能叨光了。

    真是能者多劳!希望两位马到成功。”辛楣顽皮地对鸿渐说:“好好陪着孙小姐

    ,”鸿渐一时无词可对。孙小姐的脸红忽然使他想起在法国时饭上冲酒的凉水;

    自己不会喝酒,只在水里冲一点点红酒,常看这红液体在白液体里泛布爱逮(这

    两个字应该是“云爱”、“云逮”——输入者注),做出云雾状态,顿刻间整杯

    的水变成淡红色。他想也许女孩子第一次有男朋友的心境也像白水冲了红酒,说

    不上爱情,只是一种温淡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