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池轻轻怂了怂肩,他确实忽然见动了去给祁景琛打声招呼的心思。刘楚勋看出来了,他却不能如愿。

    苏池带着墨镜口罩走到医院门口,雨停了,地面上却积了很多水。他还没习惯一只眼看不清,走得有些慢。刘楚勋伸手要拉着他,他就是不给,非要自己走,原因是:

    “你拉着我我才能走,万一哪天你不在,我可怎么办。”

    刘楚勋知道他要强,也没勉强他,跟他一起放慢脚步。附院门口听着几辆黑色轿车和sng车,两人表情都讪讪地,低着头离开了。

    上了助理的车,苏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还没启动引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sng车停的地方,车旁一个短发女人拿着话筒。

    车发动,sng车、女记者和附院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之中。雨点一颗一颗打在后玻璃窗上,苏池感觉自己像个逃兵,把医生和医院卷进舆论的风口浪尖,自己却全身而退了。

    他不可能故意预谋这样的事,但一切比预谋过的还来得恰如其分。苏池瞥见那是慕真新闻台的车,是本省很有影响力的卫视。

    慕真新闻台对这祁景琛件事高度重视,记者怕社会影响不好,撇下了大队人马,带着一个摄像打听祁景琛的科室在几楼。

    护士倒也没隐瞒,只是记者到了后没见祁景琛本人,一问才知道,人在学校上课。他是医教研三合一的主任,今天满课。

    但也不能白来一趟,虽然眼科甚至是整个附院都对端着相机的快神经过敏了。坐诊的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从病历上移开眼,时不时瞟着摄像师的长筒炮,生怕他对着自己拍。

    记者叫罗嫚,是慕真新闻台的二把手,以最会挑选被访对象著称。她挑出来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不用咄咄逼人或者威逼利诱地询问,都能采访出很多东西来。

    罗嫚环顾了一圈眼科诊室,几个年轻的实习生抠着桌子,手上浸出了涔涔的汗,生怕被抓去采访。

    罗嫚的声音响起:“欸,您好,这里是省慕真新闻台播天下节目组,我是记者罗嫚,方便采访您一下吗?”几人松了一空气,□□短炮伸到了陈茳桦面前。

    陈茳桦镇定自若,合上病历点点头看着罗嫚和镜头,罗嫚微笑着开口,一头短而卷的头发显得她既时尚又干练,鹅蛋脸上的表情从容不迫。她问道:“祁主任的事大家都很关心,您能和我们说说他平时是怎样的人吗?”

    陈茳桦心里有些意外,她以为记者开门见山就要问视频的事。她都想好要怎么简单粗暴地怼回去了,谁知道来了这么个迂回战术。

    她清了清嗓子认真回答道:“温柔体贴,关心学生,关心病人,认真负责。”回答的几个词和没回答一样。

    罗嫚依旧笑意盈盈地问:“那能举几个例子吗?”

    陈茳桦摆了摆手说:“这可说不出来,要是感兴趣,自己去短视频软件上,定位到附院,多得是。”

    她低下头,显然不想再回答罗嫚的问题,罗嫚起身对着镜头说道:“我们先一起来看看附院其他医生的情况。”然后走出了诊室。

    慕真新闻台的人前脚刚走,后脚几个医生就凑在一起吐槽:“看她那样子就没安好心。”

    罗嫚又去了几个其他科室,问了问各自以及附院的情况就收工走了。慕真新闻台融媒体中心让今天跑新闻的这一批去医大堵人,罗嫚毫不含糊,坐上车就飞驰而去。

    “查得到吗,祁景琛在医大的课。”罗嫚坐在车后座,闭上眼睛靠着问调度中心。调度中心没有回答,她也不催,过了会儿说:

    “今天还没上的只有第□□节和晚课了,你赶过去也只能赶晚课。”

    罗嫚“嗯”了一声,把电话掐断。前排的一个男人回头看了看他,安慰一般地语气说道:“你也别急,不管祁景琛说多少,说什么,咱们前后一连,都不是事儿。”

    “刚刚那几个医生不是一分为二地说附院的情况嘛,那你更不用担心……”

    罗嫚低下头,没再听他喋喋不休地说话,打开短视频软件把定位换到附院附近,果然跳出来很多医院日常。

    其中点赞量高的,有很大一部分是祁景琛。有他坐诊的,也有他查房问候病人。这个高大英俊的男医生,似乎时刻都是高光的模样,穿着白大褂立刻显出了与众不同的严肃与清冷,但依旧阻挡不了眉宇间的英气逼人。

    祁景琛对待病人时手势轻柔温和,语气也和温柔。隔着视频里嘈杂的风噪音、偏暗的室内光,依旧能清晰感受。

    罗嫚盯了会儿他的脸,默默地把视频划走。她现在有些觉得陈茳桦刚才的回答似乎不是废话,这人的温柔必须要切身才能体会到。

    然而罗嫚依旧跑空了。

    苏池双眼看着前方,询问刘楚勋还有多长时间时,刘楚勋习惯性把手机递到苏池眼前,苏池却没拿,依旧看着前方。

    他把手机送到苏池左眼下方,苏池感到屏幕的荧光,低下头去拿手机,看了看还有四十分钟。

    刘楚勋心里却腾升起很不好的感觉,心中警铃大作。张了张口想问苏池怎么了,到嘴边的话立刻变了语气,他很直白地问:“你左眼是不是看不见了?”

    语速很快,说得也很急,他呼吸急促,苏池差点以为是刘楚勋不为人知的心脏病犯了。

    刘楚勋心里害怕苏池不说实话,于是选择问他最坏的可能性。苏池没有立刻回答,刘楚勋知道他的脾气,要是不是肯定早就否认了。没回答就是在组织语音,组织语言就是瞒着事儿。

    苏池无力地开口道:“也没有很看不见……就是今天眼前特别模糊,只有白色的一团絮在眼前。疗养院那边……”

    “指望那边没用!”刘楚勋反驳他,解锁手机要给祁景琛打电话。苏池伸手去抓刘楚勋的手,皱着眉说:“不要打扰祁医生了。”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你瞎了?”苏池的手滑到了刘楚勋的手机上,死死捏着屏幕。

    “没那么夸张,滴眼药水就好了。”苏池提高声音,语气里夹杂着压抑下来的愤怒。刘楚勋死死捏着手机,不让苏池拿走。

    僵持了两秒,刘楚勋觉得自己的手机都快被掰断了。忽然一个急刹车,二人都往前倾了倾,手上的劲儿送了些。

    苏池眼疾手快夺过了刘楚勋的手机,手指松开时却拨通了祁景琛的电话。

    苏池:“……”

    刘楚勋大喜:“你自己拨的,少赖别人。”

    苏池紧紧咬着下嘴唇把电话挂了,把手机塞回了刘楚勋手里。过了会儿唱着“浏阳河~”的铃声响了起来,

    “你说你天天抱着摇滚爵士流行听,怎么偏偏用个《浏阳河》做铃声?”苏池百思不得其解问道。

    刘楚勋低声说:“你少迁怒我的铃声。”然后朝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安静。

    接起电话后他立刻笑着回应电话里的人:“欸祁医生您好,我是刘楚勋。”

    “是这样的,咱家池子好像病情恶化了,他说左眼眼前更看不清了,一团白絮。”

    祁景琛听了心里一紧,如果忽然就到了无法治疗只能手术的最后阶段,那苏池复明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他一时半会儿也不能从刘楚勋的描述里判断是什么情况,想了想深吸一口气说:“你们到锦和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