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池换了件黑色衬衣,下身一条藏青色阔腿短裤,背着刘楚勋仿佛有先见之明一般送来的书包,像个大学生一般走出了小区。

    日间的白兰花香更加浓郁,破开云层的日光顺着油亮的叶面流淌在笔直阴凉的人行道上。街上人很少,只听得见苏池的步伐声和花与叶的呢喃。

    悠长的人行道铺着红砖,南方稍有些闷热的空气被一阵微风轻轻抚动。水汽连带着凉风一同送到苏池脸庞,他跟着导航直走到尽头,然后左转,眼前是一个汽车站。

    再走过两个路口,医大北门的指示牌缓缓出现在眼前,苏池关掉gs快步走过去。暖黄的日光落在他的发梢,整个人都柔和而明丽起来。

    远远地他就看见一个背着相机,扛着三脚架,身材微微有些胖的男人,似乎在朝着他招手。

    徐希涛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国外和影视圈摸爬滚打了很多年,除了比学生时代胖了些,他还是那张有些孩子气的脸,眼睛圆溜溜的,脸上不知道是发胖还是一直没褪去的婴儿肥,看上去就很无辜。

    徐希涛眼神很锐利,盯着苏池的左眼看了会儿,眨巴着大眼睛问:“你带异色美瞳?”

    苏池翻了个白眼说:“这么难看,哪儿能有这种款式的?”

    “大池子怎么着都好看,”徐希涛嘿嘿一笑,奉承话就出来了,“这左眼这样雾蒙蒙的,和右眼一比,还有点神秘感。”

    苏池低低地呸了一声,徐希涛立刻恢复正经状态,关切地问:“复查怎么样,免疫抑制剂用了有用吗?”

    苏池闭了闭眼摇摇头说:“才过了一个星期都不到,再看看吧。”

    徐希涛知道,他既然答应能来帮忙,自然是医生确认过身体状况的,所以也没有太担心。徐希涛指了指肩上挂着的相机说:“还会用不?有没有一股脑儿全还给老张?”

    苏池没好气地说,嘴角却挂着笑意:“全还了,你打电话让老张来拍吧。”

    “诶可别,老张一下课就没影儿了,怎么抓得到。”徐希涛吐了吐舌头把相机取下来给苏池挂上,又把三脚架递给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张泽义,两人的本科摄影摄像老师,连续几次在国际电影展上拿到最佳摄影,也是知名调色师。电影保密协议的原因,他去拍片子基本没人知道,像阵风一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徐希涛说:“在门口等会儿,那被访人从南区过来。”苏池听了点了点头,随便和徐希涛聊了聊近况。他在国外给电视台做纪录片节目,有了自己稳定的团队,也算是混得风生水起。

    谈到是否要回国发展,徐希涛却犹豫了,毕竟自己的团队还在国外,但他这些年来越发觉得国内更值得纪录。

    苏池正要给他分析利弊,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徐希涛的名字,回头一看,五十米外有个熟悉的身影,旁边是个黑衣服黑裤子黑帽子的男生,也挂着台相机在脖子上,看样子是拍摄助理。

    苏池吞了吞口水,侧头盯着徐希涛,半天不说话,徐希涛被他看得发毛,开始贫嘴:“你别不是觉得那教授一表人才动心了吧?没事儿,边拍边积累感情,好事儿……”

    苏池皱着眉转过头,让他心安理得地自言自语,自己扶着胸前的相机走上前,伸出手道:“祁教授。”

    眼睛里是混合着尴尬、无奈和一瞬间的不知所措,连伸出那只手时都有些犹豫。

    祁景琛深邃的眸子里也盛满了惊讶,苏池摇了摇头,他的嘴角忽然几不可查地勾了勾,轻轻地笑了。苏池见他那样,忽然也笑起来。

    徐希涛在一旁恍然大悟:“哦!熟人啊!那可好办,小宋,和我去医院吧,他俩自己能处理。”

    苏池扶额,缓缓开口低声说:“这是我主治。”

    徐希涛大喜:“那更好,更了解,今天就收集完素材,肯定没问题!”说完就拉着那位姓宋的助理往停在路边的车上走,顺便给了苏池个飞吻。

    苏池嫌弃地转过身去,徐希涛在他身后,边提醒他“展现专业水平”,边笑着和他道别。白色的公务车启动,在一马平川的柏油路上迅速消失成一个小点。

    苏池和祁景琛又对视一眼,他立刻别开眼睛,低头调整者相机的参数,一言不发。

    夏风中,阵阵白兰花香传来,祁景琛掏出手机幽幽地说:“我开个导航。”

    ====================

    芒果

    ====================

    第13章

    “前方直行,到达教研楼。”gs的电子女音响起,走在一旁低头看手机的学生朝着苏池和祁景琛的方向看了一眼,擦着缅栀花树油亮的叶子走过去。

    苏池压下被访对象是祁景琛的尴尬,又忍着跟本校老师逛校园还要开导航的尴尬,低着头拉着祁景琛快步走到了教研楼前。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你来医大都多少年了?怎么还要开导航?”

    祁景琛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些局促,轻轻咳了一声说:“我不太来北区。”

    苏池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拐了拐祁景琛说:“看看策划书,要不要进教研楼拍?”

    祁景琛摇了摇头说不用,但要去b楼三层的纪念回廊拍一圈,说完了拿出徐希涛给他的解说稿。稿子的字特别大,苏池看一眼就知道,到时候三脚架一架,自己拿着稿子在旁边翻,祁景琛念就行了。

    两个人跟着导航,看着地图上小小的蓝点就在b楼旁,但就是找不到入口。进去教研楼里绕了一圈,离目的地反而更远了。苏池吐槽:“咱俩这是鬼打墙了还是b楼有结界?”

    终于教研楼下在绕到第三圈时,二人在掩映的灌木丛中看见一个小小的木门,红漆已经剥落了很多,门把手的金属光泽也早已褪去。

    祁景琛走上前,推开门就看见指示牌上写着的b楼,松了一口气让苏池进来,二人关上小门,右转后走上楼梯。

    苏池轻轻敲着相机的机身,转头问祁景琛:“你下午不是有课吗?”

    祁景琛点了点头说:“同事顶我上一节。”

    教学楼里被学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杨哲成欲哭无泪,他估计他这辈子替祁景琛上的课,这人是还不上的了,能不接着给他添课就是万幸。

    站在三楼的照片墙前,苏池借着明亮的白色灯光细细看着上头的照片,最早的是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照片,人像都已经不是很清晰。没有和现在一样统一利落的白大褂,围在简陋的医院诊疗室里、学校实验室里,竟然诞生了许许多多非常伟大而具有风险精神的医护工作者。他抬起相机,一路走得慢但拍了不少空镜头。

    再往里走就到了二十世纪□□十年代,灯光从原先的冷白变成了淡淡的暖黄,交界处故意在天花板上做了流苏一般的装饰,很漂亮。他挑了片柔和明亮的地方,先用相机试了试光,自己再走近看了看照片主题。

    祁景琛的稿子讲的是医大在重大医疗卫生事件中的突出贡献,这里正好是一个大规模传染病救治的影像专题,苏池就让祁景琛站过去,自己找了个合适的角度,按着之前就已经料到的拍法进行拍摄。

    取景器里的祁景琛严肃认真,字正腔圆地吐着每一个字,苏池看着他不由得轻轻笑起来,他没什么反应,知道录制结束祁景琛才有些担心地问:“是不是要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