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池深吸一口气,眼泪却仿佛要顺着气流滴落下来。他快速眨巴着眼睛,却不可避免地在脑子里炸开一片回忆的光影。

    共同走过的林荫道、嘈杂的电玩城、委屈后的抱抱、分别的一吻……以及每天早上定时定点出现的糊糊、送去省院的保温桶,此刻在苏池眼前异常清晰。

    他的内心汹涌着巨大的波涛,思绪仿佛晃动的排水舱即将沉沦海底,唯一的办法是打开那扇门,放出汹涌而来的水,才能让整船人获救。

    于是他打开微信,先是把照片转发过去。咬着下嘴唇组织着接下来的语言,祁景琛却快他一步:所以,你愿不愿意再和我一起,度过这样的时光?

    苏池的手愣在了空中,他实在不能想象这句话会是祁景琛说出来的。但又是多么带有浓烈的他的个人风格的表白——激烈的亲吻后退而求其次变成了温和的询问。

    和他治疗的案例一样,和病魔彻底而激烈的猛攻过后,转为温和长久的疗养。也和他们相遇时混乱惊险的场景如出一辙,最后却只是像照片上那样平平淡淡过了大半年。

    苏池这人就是经不起宠,他揉了揉眼睛心想折腾下这人,回复道:“我想当面和你说。”

    “我想见你,说什么都可以。”

    他预估的是祁景琛肯定已经回市区了,才敢发这种虎狼之词,殊不知祁景琛刚好从祁函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拿着他家老爸叮嘱的文件走在走廊上,侧头问道:“演员休息在哪里?”

    领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他带到了配套酒店楼下,密密麻麻的房间他也懒得去找具体哪一间,他只是扫了一眼后点点头,在领队诧异地目光下走了。

    祁景琛有所耳闻,之前来打听演员房间的,基本都发生了些成年人才能干的事。他虽然也想干,但不想把事情弄麻烦,只是确认苏池住的地方还算安全舒适就放心地离开了。

    到了门外,还没来得及回复苏池,那边自己倒先回了:我看见你了。所以,可以告诉你。

    祁景琛勾了勾嘴角,原来这人的窗户靠在室外这一面。但他不着急弄清楚一切,祁函忙着跑贺岁片的场,这段时间有事没事估计都是祁景琛主动牺牲假期来看看。

    但对于祁景琛来说,当然不算牺牲。

    一个语音电话猝不及防地打到苏池手机上,他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地接了起来,祁景琛冷静却喜悦的声音传过来:“说吧。”

    苏池笑着回答他:“我喜欢你,很喜欢,很认真的喜欢。”

    落下的还有贴着电话的、温柔而缱绻的轻轻一吻,他坏笑着说:“欠你的吻,还上了。”

    然后红着脸挂断了电话,把自己埋在雪白的被褥里,祁景琛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这人断开的无线电波隔开了。

    第46章

    苏池逃走的当晚,祁景琛收了茶几茶具,关掉所有的灯,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久久地凝视前方。他记得苏池很喜欢看大学城的夜景,虽然祁景琛不觉得有多绚烂,甚至更多的是高新开发区的寂寥。

    但他理解苏池对平静而简单的生活的喜爱,如果以后老了,苏池一定是会卷起裤腿下地种田的人。

    脑海里冒出“当村医也挺好”的念头时,祁景琛猛地拉过窗帘,隔开了眼前的夜景。他摸索着打开荧幕前的夹书灯,拉开抽屉就看见一沓苏池参演的戏。他却没有拿。

    戏里的人活得是别人的样子,一点也不如本人活灵活现。仿佛仿制的赝品一般。祁景琛拿出《头号玩家》塞进了放映机。

    这次他不会对自己说“为什么不可以后退?”他不想留下任何退路,所以才做出了那样冲动的事,接下来就是苏池的回答了。

    第二天他如常上班,并且很清楚苏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生活也拨回到苏池没来之前的轨道上。

    中午陈茳桦见他去医院食堂打饭,甚至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问:“那个小明星始乱终弃了?”

    祁景琛摇摇头,陈茳桦见祁景琛也没什么特别的诸如难过的表情,一天的状态都很正常,甚至莅临手术室指导了一场,也就当是苏池病好了工作去了。

    毕竟两人说穿了还是病患关系,没有哪个医生会喜欢天天和患者待在一起。至少她和郁川川巴不得天天啃书而不是吸消毒水味儿。

    祁景琛最后是通过刘楚勋稍微打听到一些苏池的消息。刘楚勋大概是和苏池回合了,晚上专程给祁景琛发微信报平安。

    他随口问了问人在哪儿,没想到刘楚勋真报了个制片厂的名字,祁景琛当即给自家老爸打电话。

    两天前推掉的和他老人家一起走一遍片场,又在那个晴朗的夜晚捡了回来。自从祁函偶然发现自己儿子短暂地成了网红医生,心里大喜,一直巴望着他能稍微管管制片厂的事,以后至少业务上不会被托管的经理欺负。

    毕竟家里两边都是干这行的,祁景琛从小就是艺术概论电影学概论耳濡目染,基本理论和素养不比专业院校的差。但谁也没想到,祁景琛最后干的活和艺术八竿子也打不着。

    直面血肉的、毫不浪漫的医生行业。

    祁景琛确实忙,也就基本实话实说没空,久而久之老爷子也渐渐放弃了,想着等再过几年可能会好些,但依旧每次都锲而不舍地联系祁景琛。这次祁景琛忽然答应,老爷子反而觉得不对劲。

    祁函生怕宝贝儿子鬼迷心窍,被圈里不三不四的人拐跑了。结果问了半天也没听出来祁景琛有这个意思,才放心地让他也跟过来。

    祁景琛小时候倒是经常和父母来制片厂玩,但大多数时候只在办公室里等大人。祁函也有意藏着掖着祁景琛,后来又是搬迁又是扩建,制片厂变得如同迷宫一般,祁景琛早就摸不清路了。

    祁函知道他从小就路痴,专门派了几个经理带着他视察,还特地亲自提前几天来,看看自己几十年的家业能不能在儿子面前拿出手。所以包括苏池的剧组在内,祁函都没有细看,制片人完全是自己吓自己。

    祁景琛自己倒觉得事实上确实被圈里的人勾走了,但人家没有不三不四反而正正经经四号青年,于是在父亲面前脸不红心不跳郑重地点了点头。

    制片厂的人倒是先一步风声鹤唳四面楚歌,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道消息说祁总的少爷要来。制片厂可从来没见过这个圈外的少爷,连具体干什么都不太清楚,都精神抖擞随时准备迎接。

    万一是个业界精英,也不能丢了脸,更何况祁函千叮咛万嘱咐来安排。

    结果人一到,似乎还有熟人的样子,跟着领队的随便走了走,只在一个拍打戏的场面前多停留了会儿——打戏确实惊心动魄,一般视察的就爱看吻戏和打戏。

    刘楚勋遇到祁景琛也纯属巧合,他正好有空来看看苏池,才出片场不远就遇到了祁景琛,一看那个架势,又听说最近祁少爷要来,心里早就猜中了七八分。

    他走上前识相地指了指背后灯光绚烂的场,祁景琛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然后就看见了一片白光之下,血浆堆里摸爬滚打的苏池。他很少拍打戏,祁景琛也不曾想到他会这样用力。他甚至觉得苏池会请替身来做。

    再在贩售机前遇见时,苏池脸上的血浆还留着浅浅的红印,仿佛胎记一般从额头一直斜斜地划到脸颊。祁景琛没由来地紧张了两秒,这副模样比苏池面庞白白净净的时候显得更加动人。

    是只会来自于恋人间的,对彼此的心疼,他想开口问问,打戏疼吗,累吗。但苏池后退半步的动作让他自觉闭上了嘴。

    刻意拉开的的距离足够说明很多,祁景琛这样想。但苏池问他的那句忽然打破了某种平衡。不论他说什么,只要开口了,祁景琛就会觉得有余地。

    他尽量拐弯抹角地告诉苏池,在祁函那里这件事问题不大,他也确实听过祁函夸奖过几句苏池。祁景琛希望苏池能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