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腿伤已经好了,今日穿的是一双黑色漆皮浅口高跟,踩在酒店铺陈的云雾灰釉面砖上,发出轻快几声,步步生风。

    后门不知道有没有锁,她现在贸然进去必定是唐突。

    但陆越惜却不想管那么多,伸出手试探性地轻轻拧了下铜制的门把手。

    门没锁,刚刚那女孩进去的时候只是随手带上了。

    她控制好力道,只开了一道缝默默往里窥探。

    入目的便是那刚刚拎水进门的姑娘,胸前挂着工作牌,正挨个给坐在排椅上的人发水。

    正是郝雨双。

    再往前看去,只一眼,她便在台上看到了那个,一直期盼看到的人。

    兴许是报告厅太大,加上用了话筒,演讲者传来的声音有点失真。

    不是陆越惜所习惯的,清润冷淡的少女嗓音。

    台上的人声音带了点沙哑,却沉稳有力,字字吐气清晰,不紧不慢,话语有条不紊。

    对方不知为何戴上了一副眼镜,浅边半框样式,那双微微上挑的瑞凤眼被藏在薄薄一层镜片后面,像冬日的窗蒙上淌水的雾,叫人难窥内里。

    她偶尔停顿一下,用手里的换页笔调向下一张ppt。

    然后右手食指微微蜷起,状似无意地把眼镜往上一推。

    接着转头看向台下听众,神情似笑非笑,那双眼里总觉得多了点微妙的旁观众生的意味。

    她依旧是陆越惜认识的那个邹非鸟,自信,聪慧,站在台上高谈阔论,侃侃而谈,毫不怯场窘迫。

    但有些东西,却好像不一样了。

    陆越惜紧紧盯着台上的邹非鸟,希望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什么。

    但也许是太入神,身后突然传出一声询问的时候,陆越惜难得被吓到,回头看去,却是那位俞老板正微笑着看向自己。

    “你在干什么呢?”她又问了一遍,“看你那么入神,这里面也在开会是吗?”

    周伟晔对她的身份讳莫如深,但敬意有加。这人又是从京城来的,不是某位部级干部就是哪个商贾世家的掌权人。

    陆越惜不好不理她,往旁边站了一站,压低声音回道:

    “一个宣讲会,讲生态保护的。”

    “哦,门口摆着的那个?”

    “嗯。”

    “我看看。”女人说着,竟也轻手轻脚走过来,朝那报告厅里轻飘飘看了一眼。

    陆越惜没料到她也会过来看,只好往旁边站得更远,把位置腾给她。

    女人并不年轻,四十来岁的模样,不过气质温和内敛,清贵沉着。

    暗红针织披肩下是米白长裙,最显眼的当数她戴着的那对玻璃种镶玉水滴耳坠,中间一抹飘花翠绿,晕开的湖中绿藻一般,纯粹自然。

    她凝神望着报告厅里的景象,陆越惜未免兴致阑珊,盯着她打量片刻,转而随意地看向其他地方。

    过了片刻,女人才收回视线,顺手把门带上,笑道:

    “台上那个丫头好厉害。”

    知道她在讲邹非鸟,陆越惜来了点兴趣:

    “怎么个厉害法。”

    “很久没看到谈吐这么自信的人,她的姿态很轻松,而且演讲的内容很有逻辑,看她那么熟稔,肯定是自己写的稿子。”

    陆越惜给夸的心神一悦,露出一抹笑: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只是她年龄不大,看着还是个学生模样。”女人说着,不知为何有些感慨,“绿恒越来越年轻化了,一看里面,大部分都是二十岁出头的人,年轻人好是好,有朝气,有活力,就是太激进了。”

    陆越惜听她口吻,不免一顿:“您,知道这个协会?”

    女人点点头,保养得体的脸上仍带着笑,不过声音放轻了几分:

    “我先生以前是协会的会员。”

    文助理的电话在这时打来,想必是周伟晔在找她。

    陆越惜挂断电话,伸手示意,同俞老板一起往回走。

    研讨会结束后还有一场饭局要参加,就订在这家酒店的十八层,刚好也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有部分人已经坐电梯上了楼,余下几人还在一楼,聊些彼此心照不宣的悄悄话。

    周伟晔显然想要拉拢陆越惜和那俞老板的关系,见她们并肩走来,微愣后便是自得的笑:

    “我说你们去哪里了,怎么样,越惜,和俞老板聊过了吗?”

    陆越惜点点头。

    “那我就不给你们彼此多介绍了,其余话上楼再说吧。”周伟晔又朝那俞老板看去,放下姿态,尊敬谨慎,“这也饭点了,您要是一会儿没什么安排,我陪您吃顿饭?”

    俞老板笑笑:“你是东道主,你安排。”

    周伟晔陪着她朝电梯门口走去,身后随从跟了好几人。

    陆越惜慢悠悠跟在后头,目光不经意间往后一看,停了停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