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缓和一下气氛。

    却没想到,谢恂的脸更黑了。

    世子掩唇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殿下来得正好,这有一桩公案,需交由殿下来判。”

    他继续道:“卢鸢小姐声称,阿蘅自己去那榜下捉婿,却在老侯夫人面前污蔑是卢鸢小姐看中了那探花郎。而我们这位余探花碰巧也……”

    他看向余杭,却突然被对方打断,

    余杭诚惶诚恐地跪下,头在地上磕出清脆的响声:“微臣什么都不知道,微臣适才方从府外而来,第一个见到的只有世子啊。”

    说完,他伏得更低。余光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一闪。

    燕王一来,事情忽然变得不受他掌控。

    他怎么可能再去配合卢鸢?

    当然是先保全自己。

    与梁蘅月一事,可以以后再从长计议。

    世子忽地不知说什么,求助似的看向谢恂。

    谢恂不置可否。

    像是过了一盏茶那么久,久到余杭的膝盖跪到失去痛觉,才听见一个声音道:“本王没问余探花。”

    那语气稀松平常,却让余杭忍不住战栗。

    大意了!

    他面对的不是好脾气的侯府世子,而是阴鸷难测的燕王!

    他怎能抢在淳康侯世子之前辩白呢!

    众人一时间皆安静下来。

    卢鸢却完全陷入了余杭的话。

    明明当初是他余杭主动找上她,见她无心,又提出梁蘅月可堪一试;

    如今马上要成功,他却护着梁蘅月了?!

    她不允许这件事功亏一篑!

    卢鸢终于忍不住喊叫道:“梁蘅月!你分明在闺房中私藏了余杭的诗,你还敢说你不认识余杭?”

    她面容扭曲狰狞,因着生气在众人面前香汗浸湿衣襟,已然失去了方才的气度风姿。

    梁蘅月唇瓣嗫嚅,攥紧了袖子。

    一瞬安静。

    片刻,谢恂淡淡询问:“卢小姐,如何教我相信你的证言?”

    卢鸢也是本朝重臣之女,私下里没少瞧不起谢恂这等名为尊贵,实则卑贱之人。她在心中撇撇嘴,面上却信誓旦旦,有些赌气道:“臣女可以发誓,所言句句属实。”

    “不必,”谢恂扫一眼她,道:“卢小姐只需回答,今日午膳用了几碗粉?”

    “若如实答来,你的证言便可信几分。”

    ?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一时搞不懂谢恂的意思。

    卢鸢疑惑道:“臣女、臣女并未吃粉啊……”

    “未吃?”

    “本王说你吃了,你便吃了。”谢恂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柄匕首,手指青筋鼓动,利刃出鞘,唰地送至卢鸢面前。

    “以此剖开肚腹,卢小姐是否用了粉,用了几碗,一看便知。”

    谢恂嘴角微勾,好像说的不是剖腹,而只是在闲话。

    空气凝滞。

    连见多了前朝风浪的世子都倒吸一口气。

    卢鸢再蠢毒,到底也是当朝重臣之女。燕王他真敢……?

    谢恂却毫不震惊似的,笑得瘆人,道:“卢小姐,请。”

    卢鸢吓傻了。她绝没有想到,往日任凭她们取笑的谢恂,怎会突然变了副样子?

    她哆哆嗦嗦地拿起匕首。

    那匕首锋芒逼人,寒光外射,一看便知是见了血的。

    若以之剖腹,想必只需要在皮肤上轻轻一划,

    血肉立绽。

    卢鸢突地大叫一声,扔了匕首,面色惨白,已然瘫坐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空口诬陷梁蘅月私会外男,却又要梁蘅月自证清白,本就是无稽之谈,无异于“剖腹取粉”。

    却没想到不仅人没诬陷到,反而自食了苦果。

    京中人都知道,燕王谢恂,狠戾无常。只要感觉对了,什么事情他都做得出来。

    往日他的手段从不敢用在他们这些权贵身上的。可是今日……

    自己今日,怕是不好了。

    谢恂目光扫过卢鸢,慢慢道:“本王没有那么多耐心。”

    他的目光随意一扫,卢鸢感觉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她连滚带爬地抓住世子的袍角,哭到:“世子哥哥,您救救鸢儿啊!!”

    世子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旁人不懂,他却看得出谢恂今日破天荒地动了怒。

    卢鸢又爬向梁蘅月。

    她不住地边哭边喊:“阿蘅!阿蘅你跟燕王殿下求求情吧,是我不对,我再也不敢乱造谣了,阿蘅你饶了我吧……”

    她哭的珠钗乱摇,梁蘅月看着其实没什么感觉。

    若没有燕王这出惊人的“剖腹取粉”,或许现在该哭的,要再一次跳入余杭那个大火坑的,就是她梁蘅月了。

    到时候她又去找谁说理呢?

    所以她其实得谢谢这个动不动掏刀子的疯男人。

    但是今日到底时机不对,不是了结恶人的时候。

    梁蘅月嗫嚅片刻,从世子身后挪出来,小声道:“殿下,”小姑娘吞了口口水,“能否念在她初犯,给她一次机会?”

    梁蘅月其实最没底。

    谢恂他再卑贱,到底,是皇室子弟。他若以身份压迫,他们这群人,那个敢说不的?

    卢鸢保得住便保,保不住,可千万不要拉她共沉沦啊。

    鸦雀无声。

    连卢鸢都不哭了,绝望地看着谢恂。

    片刻,谢恂道:“可以。”

    说完,他定定地看向梁蘅月。

    她站着,他坐着。但即便如此,两人的视线也几近平行。少年眸色很深,里面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恍得对上他的视线,只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会意,对着下面的卢鸢:“卢小姐,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吃了几碗粉?”

    卢鸢张着嘴,啊啊了几句,才道:“我,我吃了……一碗粉?”

    “那我方才离席去了何处?”

    “更衣?”

    顿了顿,梁蘅月缓缓点了头,

    这就是权势,要你低头你就得低头,即便要你承认你没有做过的事。卢鸢应该能保住肚皮了吧。

    然而她已然不能自己站起来,很快被下人抬走。

    她双目死死盯着院子的方向,一直到看不见了,还在看。

    同为贵女,凭什么,世子眼中只有梁蘅月?

    凭什么,就连那个燕王也对梁蘅月言听计从?凭什么那个任意玩弄权势的不是她卢鸢?

    她好恨啊。

    第4章 识破

    梁蘅月靠着莺儿站起来。莺儿心疼地给她揉腿,愤恨道:“真没想到卢鸢小姐是这种人!平日里叭叭儿地往我们府跑,那叫一个殷勤!”

    “没想到暗地里攒着劲儿要给小姐拉个坏姻缘呢!”

    梁蘅月笑了,问道:“你也看出来余……探花郎,不好?”

    莺儿失惊,磕磕巴巴:“奴婢、奴婢不敢妄议,就是觉得今日他明知小姐不认识她,还想要顺水推舟,心思不老实!”

    “还好有世子在,没教那卢小姐怨了小姐去?”

    梁蘅月但笑不语,静静地听着莺儿叽叽喳喳。

    重来一世,她格外珍惜这些前世忽略了的关心和温暖。好像面对再艰难的时刻,只要躲进这些温暖中便能安下心来。

    莺儿又担忧道:“小姐,你说卢小姐她会心甘情愿罢手吗?”

    梁蘅月眉头紧簇。

    她总是觉得卢鸢还会再来。今日是个“剖腹取粉”,下次可就不好说了。

    她见四下无人,悄声吩咐莺儿:“其实她今日提到的那个东西……”

    莺儿:?

    “余杭的诗作,我还真有……”

    *

    回了府中,梁蘅月走在廊下,迎面而来一个男子。

    男子墨发松挽,一身常服,正是她的哥哥,梁珩远。

    上一世嫁给余杭后,梁蘅月极少与哥哥再见,只听闻哥哥仕途不顺,后来因牵涉梁家谋逆案而下狱。

    思及此,梁蘅月红了眼圈,愧疚喊道:“哥。”

    她深深地望着梁珩远,内心全是怀念之情。

    对面人却见了鬼般,双目圆睁,后退几步。

    还没等她感动地哭出来,梁珩远立即掉头跑了。

    他的目光满是避之不及,仿佛不是在看自家妹子,而是在看一个行将就木的死人。

    ?

    梁蘅月追上去,急切道:“哥,是阿蘅呀,你跑什么?”

    对方留给她一个远去的背影。

    梁蘅月一脸懵,难道哥哥他开了阴阳眼,看出来她死而复生?

    不能这么狗血吧。

    她问道:“莺儿,我哥他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