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下去。

    人群依旧喧嚷。

    却意料之外的,余杭的眼神拨开众人的阻碍,定定道:“谁?”

    人声皆是一顿,然后心照不宣地静默,自动分开一条缝隙。

    在视野中让出梁蘅月的身影。

    余杭目光直直定在她脸上,声音有些抖,“你欢喜谁?我要听你亲口说出他的名字。”

    梁蘅月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目光嘲讽。

    他却然足够耳聪目明。只是既然已经猜出来了,何必一定要她说出来呢?

    她忽然嗤笑一声,主动挪开视线。

    转而道:“……所以,我这条命,任凭你处置。”

    好半晌。

    余杭没动静,只听得见人群退去的脚步声。直到重新只剩两人,他松开捂着伤口处的手。

    颈动脉粗糙地缠了一圈儿纱布,血液半干,隐隐的人血腥气。

    梁蘅月下意识地皱鼻子。

    余杭似是闻不到,无所顾忌地上前,声音低低柔柔,“阿蘅,”

    梁蘅月皱眉,余光瞪他,却被他把住下巴,“人总是要失去了什么东西,才会珍惜,是不是?”

    她被他迫着面对他,却固执地垂下眼皮,不肯开口。

    余杭没所谓地笑笑,忽然扬声道:“陈大夫!进来吧。”

    未等梁蘅月反应过来,被唤到的人窸窸窣窣进到台中,先给余杭见了礼,然后解开腰后的药匣,

    他一个巧劲儿将收纳银针的帛卷甩开在梁蘅月膝前,一一指着解释道:“所谓针灸之术,有鑱针、圆针、 鍉针、锋针、铍针、圆利针、毫针、长针、大针共九针(1)。九针之宜,各有所为;长短大小,各有所施也(2)。”

    梁蘅月一怔,正不知是为何意,余杭却道:“阿蘅娇贵,想必自小用的都是宫中的太医。不过,陈大夫游隐江湖十数年,勉强也不算委屈了阿蘅。”

    梁蘅月:?

    他眼神一瞥,在台外候着的侍女鱼贯而入,不容拒绝地挽起她的双手和脚踝,

    紧扣,锢定。

    梁蘅月惊慌,瞳仁缩小,无措地看着他,

    余杭眼神示意,“陈大夫,请施针吧。”

    “你要做什么!”梁蘅月提高了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下一秒,在月光下泛着细微寒色的银针被人从帛卷中取出,直奔她颈后而去!

    无际的酸胀。

    再醒来,眼前是一片妃色的帐子。

    视线中的纱摇摇晃晃,梁蘅月的脑子也跟着晃。

    嗓子干痒。

    她逐渐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问出声,

    却只听见“啊”、“啊”的干涩声。

    怔怔地抚上喉管,皮肤温热,一切都如平常一样,

    房中寂静,片刻,一道声音凑过来,解释道:“只是不能发声了而已,阿蘅莫怕。”

    余杭走过来坐在她床沿上,甚至扶着她半坐了起来。

    梁蘅月抬眼,撞上她的视线。那里面的眼神淡然自若,她慌张地后退,

    却只能贴到后面的床壁上。

    最远不过离他一臂之距。

    他顿了顿,伸手过来。梁蘅月下意识闭眼,片刻,却什么都没发生。

    膝上因为方才的躲避而弄乱的被子,重新被他压好。

    梁蘅月不由地呼出了口气。

    又静了好半晌,余杭低眼道:“对了,方才边关来报,说燕王殿下还未到安西城,那边的将士们便士气大增,连突厥的军队也不知怎么的了,忽然停了攻势,在城外驻下,”

    梁蘅月皱眉,无声地瞪着他。

    余杭笑了下,“我忘了,你被封住穴位,说不了话。”

    顿了顿,他似是有些出神,继续道:“只怕等他真到了安西,这仗便不战而胜了。”

    顿了顿,见手下的少女还是没有反应,他目光回到她脸上,带着些探究,

    “你说,我这一招放虎归山,是不是真的错了?”

    他手下愈发轻轻,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后颈,

    梁蘅月呼吸一滞,

    指尖冰凉。

    *

    七日后。

    整座京城戒严,肃杀的气氛更盛几日前。百姓们人心惶惶,曾经繁华无比的街道上现如今几乎快空无一人。

    真正进了春日,家家户户门口却都堆满了落下的春花,无人清理。

    偶尔有一个小孩子不谙世事,问着阿娘,“阿娘,大牛二丫他们怎么都不出来玩了?”

    却立即变被他阿娘拽回屋子里,声音被风一吹就没了,

    “臭小子快回来!这杖虽打赢了,可是……”

    那妇人从门缝中瞅着外面,没见到官爷,才惴惴不安地暗道,

    整座京城中,大概也唯有如今风头正盛的余杭余大人府上,还算有一丝人气儿了!

    余府内。

    小侍女冬珠穿过正在结彩的长廊,手中举着大红的礼服,官绿马面,对着门内道:“小姐,吉时已到,请着礼服吧。”

    半晌,里面没有应声。冬珠想到来时大人的嘱咐,不敢再拖延,咬咬牙便带着小丫鬟们推门而入。

    铜镜前,少女一动未动地坐着。

    纵使这几日一直是由她贴身服侍着少女,但冬珠还是不由得愣了一愣。少女一身素色寝衣坐在窗前,眼尾是趴着的,肩背削薄,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蝴蝶。

    无措,

    却又勾魂摄魄。

    冬珠将手中端着的吉服放在一旁几子上,定了定,有些不忍,但还是上前低声劝道:“小姐,长春宫的轿子马上就要到府中了,为保完全不被人看出破绽,您现在一定得准备着换衣服了……”

    梁蘅月眉头微皱,并未言语。

    冬珠垂眸,知道她这是允了,便拿起礼服服侍着她穿上,边继续道:“……大人的意思,是虽然燕王殿下大胜突厥,但圣上不好,恐怕就在这几日了。所以急着把婚期提前,小姐您要多多体谅一下大人的不易啊……”

    说话间,少女已经换好了衣服。外头朦胧传来喜乐之声,百姓只会得知,皇后娘娘看重梁家,让梁家小姐得以从宫中出嫁的殊荣,

    却没有人明白,真正的梁蘅月已经被余杭在府中囚了七日有余,而那顶从长春宫送出来的喜轿中,只有一个和新娘一样打扮的宫女。

    冬珠又道:“娘娘也是跟大人一样的意思,万望小姐体恤咱们呀。”

    梁蘅月看着镜中一身礼服的自己,有些讽刺地笑了笑。

    她说得隐晦,其实不过是想告诫自己,今日千万不可闹事,否则不仅对余杭不好,更会见罪于皇后。

    一日前,燕王大胜突厥,就要班师回朝,

    他余杭便这般急不可耐,要立即就娶了她?

    梁蘅月攥紧指尖,指缝中凉凉的金属触感压得她微麻,

    再睁眼,眸色淡淡,眼神示意道:“走吧。”

    他既然敢娶,

    那么她便不怕与他共赴黄泉碧落。

    正厅。

    “余大人,恭喜恭喜呀!”

    “春宵一刻值千金,我看余贤弟的魂儿都跟着新妇飞到后院儿去了!”

    “就送到这吧,余兄快回吧。”

    余杭眼下发红,站在余府门口,直到视线中同僚们都消失不见,才边往回走,便问道:“都准备好了?”

    一旁有人答道:“是,宫里头的姑姑与您拜完堂,换下礼服便起身回宫;梁小、不不,夫人也已经候在您院中了。”

    余杭点点头。

    片刻,他经过正院儿和长廊,站在竹风院门口。

    低头,若有所思地盯着门上的门栓。

    眼神逐渐发热。

    多少次了,他一个人上朝,又一个人下朝回来,这竹风院里都是冷的。

    忌惮她是真,可是对她那种连自己也摸不清的心思……

    也是真的。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一定挑中了她。

    其实当日与皇后的交易,只是在政事上代表突厥国与太子一脉的权势互换互保而已,

    本已经谈妥了,是他自己又不知为何地匆匆返回长春宫,要皇后把她送给他。

    余杭下意识地轻笑出声。

    身旁小厮笑道:“大人,夫人可还等着您呢?”

    他笑着摇摇头,却没说话。

    他自己心里清楚,梁蘅月或许会等一个人,可那个人,不会是他余杭。

    片刻,他呐呐道:“有时候我也好奇……”

    “大人好奇什么?”

    好奇自己为何一定要这么个心中装着别人的女子。

    或许是前世有过一段缘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