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时候将军抬头看他一眼,就会发现对方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可惜他错过了那个一闪而逝的笑容。“好了,”他摆摆手,“你回去吧。”

    警官离开了房间。将军摘下墨镜的时候,发觉自己的手不是那么稳。最近麻烦事太多,他想,地方军和自由军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和表现出来的态度相反,他对自由军间谍潜入的事情不是那么无动于衷。他首先就想到了那个今天抵达的联络员,尽管这人和资料里描述的基本一致,他还是不免心中不安。

    地方军在联络员到达之前,就破例给出了一份详细信息以示诚意。将军点开那篇材料,联络员的立体投影随即出现在他的桌面上,年轻人傲慢的神情即使是在虚拟光线里也一目了然。他本人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将军觉得有必要考察一下他的随员。目前只有联络员一个人进入了基地,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他的所有同伴都要在几天之后才能通过审核,成为下一批来到内城的访客。

    想到这里,将军把那份通关申请从档案里抽出来,丢进了代表驳回的电子垃圾箱里。

    过几天再说,他边关闭资料文档边思索着,最近已经到了关键时刻。虽然联络员脾气不怎么好,可他应该明白,在基地里必须学会忍耐。

    将军拿起椅背上挂着的外衣,走出了书房。他经过悬空长廊的时候,仿佛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顶部窥视,于是仰起脸仔细打量透明的天花板;但除了卷成一团的线路,和岩石穹顶下的黑暗之外,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要去的地方,是基地不为人知的核心。

    除了将军之外,基地里再没有第二个人拥有主控室的进入权限,连每月一次的例行维护都是在将军抽出时间从头到尾的监督下进行的。主控室里存放的一部主机,是整个基地的运行中枢,所有的车间、监控线路和门禁,都依靠它的管理运行。掌握它钥匙的人,就掌握了整个地下城的最高权威,这代表着基地里的无数条军火生产线、两个编制的机械化防卫军、随时可以破土而出的钢铁堡垒,以及足以威慑整个大区的力量,全都握在他的手里。

    在长达十分钟的验证后,将军进入了主控室。房间里不断闪烁的指示灯让人如同置身多彩的星空下,他忍耐着这些光线给他造成的眩晕,对中枢下达了一系列指令。

    基地内部提高警戒级别的安全加强,往来人员权限排查,关卡的流水档案登记,一项项的检测都显示无误,将军的心逐渐放了下来。最后按照习惯,他打开了基地的全景地图,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他愣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地图上分布在各处的绿点是生命迹象的显示,它们每个都对应一位在基地里活动的人。此时的深夜,大部分绿点都在居住区中静止着,有少数轮班成员还停留在车间和工作室,仅有那个象征着中枢操纵者、也就是将军自己的红点,正位于基地中央最高层的主控室里。

    而就在这个红点旁边,一个绿点正发出微弱的光。

    无法言喻的恐惧攫住了将军,他明白这个景象意味着什么——就在这狭窄的、还没有一间浴室大的主控室里,除了他之外,还悄无声息地潜藏着第二个人。

    他可不会认为那是来找他签名的粉丝。

    将军庆幸他随身携带武器的习惯即使在戒备森严的基地里也没有改变,而他刚把腰间的磁线枪拔出来,眼前就划过一道迅疾的银光。过了几秒,甚至在那把枪已经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之后,手腕上的剧痛才传递到他的感知里。

    “关掉中枢。”一个声音说。

    将军惶然四顾,仍旧没有发现任何人影。接着他感觉咽喉一痛,血顺着他的脖颈缓缓流了下来。

    “下次就不是这么浅了。”他听到对方补充道。

    在这个关头他没有犹豫,一手捂着喉咙上的伤口,一手艰难地关掉了中枢的运行。黑暗中闪烁的指示灯一个一个熄灭,房间里亮起了灯光,这是当初为防止意外发生而设置的固定程序。

    将军这回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他难以置信道:“你们要撕毁条约了?”

    地方军的联络员站在中枢主机前面,歪头看了他一眼。

    他身上笼罩的傲慢与森冷仿佛在这个时刻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别的东西。将军如同被冷水迎头浇下,为死亡的威胁而颤栗起来。

    “你不是联络员,也不是地方军来的……”他后退一步,“你是自由军的间谍?”

    “不,”联络员笑眯眯地说,“我只干活,不卖命。”

    “你杀了我,没人能控制这台中枢。”将军飞速地思考着,语气也冷静下来,“你要情报,还是技术资料?我们可以谈谈。”

    “我没那个打算。”四号联络员打断了他的话。

    将军仿佛直到现在才注意到他的右手。对方握着一柄很细的冷兵器,可能是剑或者刀什么的,血正沿着那薄薄的刃锋向下滴落——那是他的血——很快就在地上积起了一小滩。

    他失声惊呼:“你是夜……”

    这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寒光闪烁的剑尖已经抵到他的下巴,他差点以为自己要被钉在墙头了。

    “把话说完。”对方看着他。

    将军:“……夜雨声烦?”

    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就交代在这里了。他面对的不仅是一个用某种方法顶替了联络员的冒牌货,也不仅是自由军派来的间谍,而是在各项情报名单上都高居前列、纵横南部大区未曾一败的独行杀手。

    “谢谢。”对方说,“我最讨厌在临死前把话说一半的设定了,尤其还是叫出敌人名字的时候,虽然我大名不叫夜雨声烦,但是更不叫’夜——’对吧?你可以安息了将军,这个什么联络员简直是个锯嘴葫芦,有话没得说憋也憋死了,脾气还坏的一逼,奉劝你下辈子在看到这种混蛋的时候直接揍他,说不定还能留条小命。”

    将军感到咽喉一痛,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虽然这句话确实长了点。

    一分钟后,从中枢发来的警报在地下基地响起。

    所有门禁都提高了权限,在夜里没有通行预约的通道全部关闭,走廊上亮起指示灯和避难标牌,卧室里的天花板裂开,绑着带子的防护面罩和应急箱从里面掉出来,砸在熟睡员工们的肚子上——被惊醒的人们顶着黑眼圈,但几乎没人对此感到恐慌。

    这是一次标准的“维护警报”,时间不定,大约每月一次,发生在中枢例行维护的时候,人们通常都把它当成了防火演习。不过他们倒是不用像真的演习那样穿着睡衣逃出去,一般只有在屋里老老实实不要乱跑就可以了。

    “每月总有那么几天。”基地的卫队长这么形容道。

    两支卫队分别从地下实验室的最后一层和顶楼出发,开始沿着整座基地巡视,这也是警报的组成部分。顶楼队伍里的一个新兵在轮班期间打了瞌睡,现在困得摇摇晃晃跟着队长后面,顺手把喝完的空瓶子一扔,抛进悬空长廊转角的垃圾桶里。

    经过通往主控室的路口时,他忍不住问:“我们不用去检查那边吗?”

    队长瞟了他一眼。“你又进不去,”他不耐烦地说,“没翻过巡检手册吗?里面应该正在例行维护,我们巡视回来去和将军对一下指令就行。”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如果你这多嘴的家伙不是上司的亲戚,我现在就应该让你滚去关禁闭了。

    新兵看了看队长的脸色,没敢多问。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被一只空瓶砸在头上的黄少天心情不是很好。

    等巡视卫队离开之后,他立刻从垃圾箱里跳了出来,顺着悬空长廊一路狂奔,滑到旋转楼梯下面。中枢维护警报在他的计划之中,这个警报持续的时间段里,整个基地通道处于无人状态,员工们都被关在各自的房间,尤其适合浑水摸鱼。

    联络员的假身份迟早会败露,即使不被发现,一旦将军的死讯传出,被怀疑对象里他这个外来者肯定也首当其冲。如果不是还要混进实验室里完成任务,黄少天肯定已经打破悬空长廊的天花板逃了出去。

    而等他用借来的临时中枢权限打开通道来到居住区的时候,他发现今天的好运气也似乎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