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少天看了两眼就记住了图上的内容。可以想象,实验室就算在警报下完全关闭,也肯定有至少一条作为最后底牌的逃生通道。纸上画着这条和厨房相连,路线弯弯曲曲,中间好几个地方打着阴影,估计是有安全检验。

    “这条路是基地内部连着的。”黄少天一挑眉,“肯定还有通往外部的对不对?”

    “没错。”喻文州笑了笑,站起身来,“这也是合作的一部分,不过现在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他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绕过保温箱和桌子,来到水池附近。他端详了一下两个不起眼的并排水龙头,拔掉了其中一个的把手,然后把金属柄倒着塞进了壁柜的缝隙里。柜子从中间裂开,露出一个密码盘。

    黄少天探头过来看:“多少位密码?”

    “我不知道。”喻文州思考了两秒钟,“但是按理来讲,应该是二十位或者二十二位。”

    “27182 81828 45904 52353。”黄少天说。

    喻文州吃了一惊,不过他控制住自己没有回头去看他,而是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在主控室里跟中枢打过交道嘛。”黄少天笑眯眯地说,“不过问题是,一旦我们输对了密码,中枢有可能会发现问题。”

    “它对底层实验室的控制力不那么强。”喻文州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只要我们行动快点就没关系,前提是你要做的事情不需要那么久时间。”

    “我没问题,”黄少天撑着密码盘的盖子,“但是你也有要在实验室做的事情吧?你来得及不?”

    喻文州无声地笑了笑。因为背对着他的临时同伴,所以黄少天没有看到他脸上的神色。

    “我也没问题。”他说,按下了那串密码。过了几秒钟,柜子摇晃起来,墙壁有序地塌陷,一条昏暗的通道在他们眼前轰然洞开。

    喻文州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屏蔽器,正打算率先走进通道,黄少天就挡在了他的前面。面对喻文州投来的目光,对方解释道:“我相信你不会坑我,至少不会在这地方——所以这种考验反射神经的时候,还是我走前面吧。”

    喻文州点点头,没有反对,只是说:“通道是给内部人员逃生撤退用的,应该没有机关,出口在药剂室里。”

    黄少天点头,把蓝白工作服的袖口往上卷了卷,但是刚挽起左边,右边就往下掉,他试了两次都搞不懂这厨房制服的构造。喻文州见状不禁摇头,拉起他一只手腕:“别动。”

    然后黄少天真就一动不动了,被握住的那只手就好像被钉在了空气里。

    “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吧?”喻文州给他折起袖子,从袖筒里面摸出一个连着短线的扣子固定好,“可不是要给你打针。”

    “我又不怕打针。”黄少天垂下目光盯着那个整整齐齐的袖口,“就是习惯了而已。”

    喻文州放开他的手腕:“换个手?”

    黄少天乖乖伸出另一只手。喻文州系紧他的袖口,一边问:“你有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瞬间麻醉的武器?枪和喷射器都可以。”

    “两种都有。”黄少天说,“喷射器比较考验技巧,枪的使用次数有限,你要哪种?”

    喻文州不解:“为什么反而是喷射器需要技巧,按理说不是枪更难吗?”

    “因为你问的是麻醉类啊。”黄少天举起两只手看自己被整理好的袖子,“麻醉枪你再没准头也就是打不到人而已,喷射器一个搞不好,连自己也迷昏了。”

    “……还是给我枪吧。”喻文州理智道。

    黄少天给了他一把只有一盎司带盖香水瓶尺寸的小巧武器。“可以打六次,”他示范了一下持握姿势,“你可以这样biu一下,也可以这样chua一下,还可以这样突突突突——”

    在短暂的目光交汇里,喻文州看到他的内心奔腾着:我还有炸弹和手雷,各种武器,炸厕所专用设备,同类产品中最酷炫,都是明星产品哦!买一送一不减价了!”

    “所以你真的不需要再来点别的吗?”在他把麻醉枪收好之后,黄少天还是忍不住问。

    “不用了。”喻文州说,“我需要的时候会跟你说。”

    “这个麻醉枪虽然个头小,劲儿可不小啊。”黄少天叮嘱道,“千万别连我一块儿打了。”

    “我会注意的。”喻文州笑道。黄少天于是一弯腰,迈进了通道口。

    厨房这一侧的门被关上了,喻文州调整了密码,确保它没法在外面被彻底锁住。这条通道的地板呈现弧形,很容易让人在走起来的时候东歪西倒,不过前面黄少天的步伐正像每天中午奔向食堂的学生那样轻盈飞快,时不时也会回头看看后面的人跟上来了没。这里可能是整座地下基地隐私权最能得到保障的地方之一,光滑的合成材料墙壁上没有摄像孔和录音器,也没有探测仪和任何可能会监测出人们生命迹象的东西,这些都是为了防止实验室人员出逃的时候被敌人反过来利用“中枢”的监视系统。在眼下的情形里,反倒便宜了两个入侵者。

    以他们的速度也差不多走了十五分钟,在微弱的指示灯光线中,一道紧闭的圆形门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喻文州从后面轻轻拍了同伴一下,示意他稍停片刻。黄少天回过头的时候,正看到对方手里握着一个贝壳形状的小仪表,里面有四个指针盘,和密密麻麻的手写数字。

    “测位仪?”他压低声音问。

    “对。”喻文州瞥了他一眼,不出所料在他的眼神里读到诸如“为什么这个看起来这么手工化好像上个世纪遗留的古董呢”这种疑问。他好心解释道:“我自制的。”

    黄少天:……手工帝!

    这个简易仪器可以用来测定位移距离和方向,例如一个人在黑暗的山洞里乱转的时候,它的数据就可以告诉持有人“你往东南走了五十尺又往东北折了二十尺,并且比起一开始你水平方向下沉了六尺”——它一般都是定位器的组成部分,单凭这些数据,很多人还是一样会迷路。而喻文州这个粗糙的手制仪器也是他用收集的各种部件做成的,既没有累加记录功能,也没有坐标,只能用表盘上飞快闪过的数字显示出实时变化而已。

    不过凭借这些数据,喻文州已经能推断出这条通道的走向了。

    “通道的方向变了。”他拿出之前的那个本子,翻到标注逃生通道那一页,“安全检验关卡都已经被撤销,我猜现在这条通道是之前没登记过的另一条……”

    他在原本弯弯曲曲的线条上标了个叉,然后在旁边又画上一条新线。

    黄少天凑过去看那条新线路与实验室相接的位置。“所以它不是通向药剂室的?”他注意到线条终点连向了另一个区域,那个地方被整个涂黑,只留下一个实心的方块。“那个涂黑的地方是哪里?”

    “仓库。”喻文州轻声说,“活体实验品仓库。”

    黄少天顿时沉默了。他们又走了一会,终于来到尽头,黄少天小心翼翼推开通道出口的门,一股令人不适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实话说这味道并不难闻,甚至还带着点酸酸甜甜的柠檬香气,不过这种柠檬香味剂正是历经市场考验的经典添加剂配方,被广泛应用在各种家庭和工业的清洁产品里面。

    而在这里,它还算是比较平易近人的一种。除了这种很有可能是用来擦地板的清洁产品外,黄少天从混杂的气味里辨认出了不下四种各类药剂,它们分别适用于软组织消毒、伤口清洗、术后处理和烧伤镇定,还有更多他不熟悉的东西夹在其中。他不由自主地捂住了额头,这种味道给他带来了反射性的神经抽痛。

    在他没看到的背后,喻文州几乎同时和他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但又很快放下了手。

    黄少天不像常人那样要对突然增强的光线适应一段时间,他毫不停留地从昏暗的通道走出到明亮的光线中,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出口藏在一堆恒温箱的后面,他推开那些箱子,发觉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小屋里。

    房间里灯光非常亮,墙壁、地面和木头柜子都是雪白的,金属器械则银光闪闪。这些与清洁剂气味带来的印象结合,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个被过度清洗过的地方,然而这不是一种舒适的干净,反倒能让人感到轻微的厌恶。

    仅有的一张床上铺着薄毯,上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她的脸上包满白色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光泽黯淡的头发扎成一束,捧着一本书在看。屋子里仅有她的黑发和那本书的封面是深色,当她抬起头望向不速之客的时候,黄少天看到她的瞳孔是完全透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