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号通道的门在警报声中关闭了,随后的几分钟里,它将处于控制室也无法远程遥控的临时锁死状态,这种为了仓库安全设计出来的机制此刻反而把这两个入侵者关在了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里。黄少天从窄小的驾驶舱门俯身进去,把飞行器调成了地面模式,然后启动了它的备用辅助系统;喻文州在暂时看不见的情况下,可以通过它的帮助来操作这座飞行器。

    “要把弹射装置打开,”黄少天念叨着,手上动作也没慢下来,压着对方的肩膀扳开了座椅上的阀门,“你熟悉这个操作系统不?”

    “我没开过飞行器。”喻文州说,“倒是读过操作手册。”

    “咦,那你为什么要读那玩意?”黄少天疑惑道,“我考过执照,但是我也对手册完全没印象啊,那东西太照本宣科,笔试之后的第二天这段记忆就从我的脑海里删除了……”

    喻文州但笑不语。黄少天抓起他的手,挨个碰了碰几个重要的按键,备用辅助系统随着他的动作,用令人昏昏欲睡的平板女声读出功能指示来。喻文州仔细地听了听,点头表示后面他自己来就可以。

    黄少天抽回手的时候,对方在这时候很快地紧紧反握了一下。尽管相识不久,此刻也无需多言。

    这条通道墙壁上的预警板块很快震动起来,控制室必然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动,并且正在想办法突破到里面来。黄少天往管线上一跳,两三下就滑到仓库的门口,用从数据盘里面破译而出的口令,光明正大地打开了门。

    这间仓库只有一间普通的公寓客厅那么大,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数十个铅灰色的箱子。制剂虽然危害性巨大,本身倒是小而方便运送,这批东西最多也就占据了仓库的一角。

    黄少天扫了一眼,发现数目好像有点不对,但此刻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和罪案剧里面的情节不同,这种制剂怎么说也是贵重物品,不可能放在能让人一把就掀开的包装盒里,所有的箱子都经过检验,可以严密地保护里面的东西不受损害。那种把可以毁灭一个城市的高危病毒放在一摔就破的试管里,在特工们的手上飞来飞去这种剧情,可不会发生在这种实验室里——不然里面的研究员早就死上好几个来回了。

    他用了最简单的办法,用数据盘里面记录的密钥挨个打开这些箱子,一旦锁扣被破解,他也不管里面的东西是不是还完好,直接一脚踢翻。装着药剂的容器本身也能在外力破坏下稍作坚持,不过那是相对而言的,在工艺的限制下,这种容器注定不能像外面那层箱子一样抗住风吹雨打支撑起一个温暖的家,如果试剂瓶都这么坚挺,之前也轮不到喻文州用它们来威胁教授了。

    滚落在地的容器都是制式的细小密封管,单从箱子里掉出来还无法破坏它们。实际上,如果把里面内容物附加的价值换算成通用货币的话,黄少天此刻就像是在银行保险库里跳舞的劫匪,又好比躺在金币山上来回打滚的恶龙,脚底下踩的……全都是钱啊。

    他做这件活计的速度无与伦比,几分钟过去,箱子已经被他打开了一大半。最后只要他在这一地叮叮当当的密封管上扔一个随便什么级别的爆弹,这堆东西就彻底玩完了。

    他这时候想起了在执行诱敌计划前,两个人在飞行器里的交谈。喻文州问他:“值得吗?”

    黄少天很清楚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们这一次计划,就算完全顺利,最多也就是把这一批蓝雨制剂销毁,凭他们两个人还做不到彻底动摇实验室的根基。这一次交易可以被打断,但是总会有下一次,会有之后的更多次,他们此刻的努力,也不过能稍稍拖慢野心驱动的车轮而已。

    从地下世界的角度来看,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又很可能把执行者整个赔进去的行动。

    但是这种事情总是要有人做的,他想。在他第一次在研究室里接受实验的时候,如果那些计划被人阻挠,也许他们每个人的人生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放到眼下这种情况里,那些在不知情的时候逃过一劫,没有被这种药剂控制或者变成傀儡的人,恐怕也不会把这次行动看成是可有可无的小事。他不会幻想着在已经成为定局的过去里,另一种情况发生会导向怎样不同的结果,而面对他可以改变的现状,从中受过伤害的人也有两种选择:将更多的人拖入他们经历过的阴影中,或者……拯救那些人远离这种命运。

    他们两个人毫无疑问都属于后一种。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在此时此刻站在彼此身边。

    黄少天把最后几个箱子扔在地上,反手从外衣里面掏出两支延时起爆管,干脆利落地往仓库墙上一插,然后回头就跑。他已经感觉到从通道里传来的震动,安全门很快就要被从外面突破了——在自家的地盘上砸自家的大门,实验室的人想必也是万分窝火。

    如果从建筑构造的角度来看,通道的地面可以划分成许多零散的区域,那些金属和合成材料搭成的板块现在严丝合缝地拼拢,但在特定的指令下,它们也可以相互分开,把比邻的通道连接在一起。就像刚才6号通道里发生的情况那样,被用作诱敌的无人飞船在通道地面打开后,掉进了6号与8号通道之间的隔离层,迫使位于其下的8号通道打开大门,这也是连锁结构设计上不容忽视的一种控制措施。

    和6号通道不同,8号通道位于这一排通道的底部,它们斜向上的出口连接着地下城,尽头的起降平台则通往仓库。即使是对实验室的情报进行过详尽调查的喻文州,也还没弄清楚8号通道地面之下具体是什么地方,地图上对那里都标注为“弃置区”,很有可能是实验室堆放危险废料的处理场。

    就在黄少天跑过起降平台的时候,他脚下的板块接缝间开始亮起闪烁不定的光。

    随着一声巨震,隔离层和通道间的门终于解除了锁定。首先涌入的就是数十架小巧但火力十足的警卫机器,这些东西差不多有一个最小号的标准快递盒子那么大,背负四个旋转的枪口,虽然续航能力不强,可足以完成一轮威胁性十足的扫射。跟在它们后面的,才是手持武器的队员,至于更占地方的大型机器,暂时还没有被派到这个狭窄的空间里。

    黄少天本来准备一鼓作气冲上飞行器,但当他发现那些警卫机器锁定的目标是他之后,便放弃了这个主意。他借着起降平台结构的掩护,一打滚钻到了死角后面,躲过了第一波倾泻而下的磁线弹。

    与此同时,手持武器的安保人员也从临时打开的窄门里跳到地面,四下包围而来。

    喻文州在门被冲开的时候,就操纵着在地面滑行的飞行器,准备向前掩护同伴。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而在这个局面下,不管结果如何,他们再不动身就恐怕就要留下来泡培养皿了。

    在这关键时刻,他竟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血管里也仿佛有沸腾的熔融物在奔流。一天一夜以来都漆黑一片的视野,此刻也开始闪现出模糊的光晕。

    他当时并没有对黄少天完全说真话。蓝雨制剂对于接受过实验的人确实有副作用,这个作用也确实有期限,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撑过这段期限恢复正常。他在无法视物的期间,双眼始终承受着排斥反应的痛苦,这一度让他觉得最坏的情况可能发生了。

    不过对他来说,人生里从来没有好运气和坏运气,只有可以解决的事……和无论如何都要去做的事。

    现在的结果显然比预想要好得多,可是副作用结束带来的额外痛苦也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的专注。喻文州不得不分出一半的注意力来抵抗这些生理反应带来的不适,然后按照预定好的线路,驾驶地面模式的飞行器来解围。

    就算不能万事料中,但他计划的路线也不用花费太多功夫。面对闭锁的8号通道,实验室那一方打开隔离层的门势在必行,而放下机器与安保人员也是很容易猜到的布置——眼下也实在没有更合适的方案,因而他首先让飞行器前冲,将后继无力的那批警卫机器和安保人员隔断开来,再甩过尾来冲撞分散开来包围起降平台的队伍。

    可当飞行器撞上起降平台的一瞬间,他的耳边陡然响起一声尖锐的蜂鸣,驾驶座位膨胀起来,然后把他弹出了舱外。透过渐渐清晰起来的视野,喻文州看到他身后的飞行器被从窄门中探出的机械臂握住,狠狠地甩到墙壁上,零散的部件和被打碎的玻璃纷纷如雨落下。

    此时8号通道的警报期正好走到尽头,打开的通道门外,又一架飞行器冲了进来。

    这是他们最后一步的撤离工具。最初从矿区出发的时候,他们控制的实际上是三架飞行器,用来在6号通道降落那架和他们搭乘这架实际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损伤,只有第三架是几乎完好无损的。它一直在基地附近伪装成巡查队伍里的一员,直到现在才按照预设的时间到达。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它出现的时机现在看来并不合适。刚刚毁掉了一架飞行器的机械臂立刻盯住了它的新猎物,从弹出驾驶座里站起来的喻文州还没有彻底恢复视觉,只能拔枪随手扫射一圈,往同伴的方向跑去。

    “停下!”他听到黄少天的声音大喊,“快退后!”

    尽管背后还跟着追击者,喻文州仍不假思索地听从了他的话。下一秒,仓库里传来轰然震响,被安装在里面的延时器终于爆炸了。

    黄少天已经扑到了他前方,把他往后猛地一推,自己摇晃两下,陡然向下沉去。喻文州眼睁睁看着对方脚下的拼接板块从中间裂开,飞快倾斜的平面再没有可供借力的地方,一个竖直的空洞在地面上张开了它的巨口,在扫过来的灯光照射下,一眼看过去甚至不知道它有多深。

    那是个通往弃置区的直井。

    坠落的刹那,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短短的瞬间里,喻文州读到了他没讲出来的那句话。

    “哎,”黄少天在心里说,“你又能看见我啦?”

    被黑暗吞没前,他似乎露出了一个笑容。

    第四章 冰山一角

    黄少天在黑暗的直井里下坠了一秒钟不到的时间,鼻子里就已经闻到了一股自己鲜血的生腥味。这里面的环境很显然十分恶劣,就连空气里的成分也特别可疑。

    他立刻屏住呼吸,想要开启身上仅剩的缓冲装置,它在这种局面下可能起不到什么作用,不过也聊胜于无。就在这个时候,他眼前闪过一道光亮,腰侧被什么东西重重一撞,打着圈被抛到了一堵厚厚的垫子上。

    在稍纵即逝的照明下,他隐约看到自己掉在了一面斜坡的顶端。

    虽然突发状况让他免受垂直坠落的危险,但倾斜放置的垫子好像也不是为保证人类安全而设计出来的,他身不由己地沿着垫子斜坡一路往下滚,被颠得头晕眼花,恍惚有种自己回到童年、在那从来没玩过的充气城堡滑梯上弧线冲锋的幻觉。

    直到他终于瞅准空隙,拔出冰雨一把插进垫子里,稳住了头上脚下滚动的势头之后,他才缓过神来打量周遭情况。

    ——其实也什么都看不到,反正都是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