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待着,但枪声并没有如他预料那样响起。黄少天咬了咬牙,收起枪,对他喊道:“快逃吧,机会难得——你也不是真心想待在这里的吧?以后好好做人,别搞什么疯狂科学家的实验啦……”

    说完他掉头就走了。喻文州愕然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想笑,却被卷进来的烟气呛得咳嗽了起来。然后他感觉身上一轻,竟然是黄少天不知道什么折回,把他扶了起来,一边破口大骂:“脑子被烧糊了是吧,我不是都说叫你逃吗,站那里是真的想被烟熏死还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他拖着喻文州一路狂奔,来到北面的出口。实验室建在山顶,空港却已经被毁掉了,黄少天瞪着下面奔流的大河:“这是怎么搞的!他们自己都不打算走了吗?”

    喻文州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尽管这次来攻击实验室的敌人有备而来,但实验室方面在经受了严重损失之后,已经开始组织起了有效的反击,只怕不用太久就会取回这里的控制权。当然,经此一役他们也别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可是带着剩下的人转移到其他地方,这点他们还是能做到的。

    黄少天扭头看了看身后,喃喃地说:“就算跳下去也行,我死也不想再回去了。”

    他忽然感到颈后一痛,顿时浑身发麻,无力地跪倒在地。一时间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拿愤怒的眼神看着喻文州。

    喻文州扔掉手里最后一支麻醉剂,飞快在空港的救援区翻找,果然找到了最后一个单人密闭安全舱。他飞快把这东西打开,吃力地拎起黄少天塞进去,把他严严实实地绑好。

    “你就从这里下去吧。”他边收拾边说,“安全舱承受这点冲击完全没问题,等到了河流下游,它就会自己打开变成漂浮的救生船,那时候你就自由了。”

    “为……什么?”黄少天感觉自己暂时僵硬掉的身体在渐渐复苏,但他来不及挣脱了,只能奋力用还不灵便的舌头问,“为什么你要救我?你自己呢?”

    “时间不多了。”喻文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切就绪后,他弯下腰,就像看最后一次那样,深深凝视着对方的双眼。

    过了几秒,黄少天茫然地眨动眼睛,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喻文州关上安全舱的盖子,猛地把它往悬崖下推落下去。

    他在空港边缘默默站了一会,拉紧外衣,慢慢走回了废墟中的实验室。

    ……

    “如果这就是你想问的,没错,我曾经是一个研究员。你也曾经是我的实验品。”

    喻文州说。他温柔地看着镜头:“为了阻止你逃出实验室,我多次消除你的记忆,虽然你最终还是离开了我。我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

    我们总有一天会重逢,但这只是为了永远的离别。

    在浮空船两翼分离之后,他向黄少天所在的那一半飞船发出一道攻击,果然看到对方灵活地避开了它,全速向上冲去。然后他启动了浮空船的自毁模式——严格来说没有这个模式,他只是在把货箱里除了蓝雨药剂外的那些备品点燃而已。

    左侧这一半浮空船在空中骤然失力,从高处飞快下坠。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它的尾部已经壮烈地燃烧了起来,如同流星般坠向地下基地。

    在那里,它将按照预定的路线和基地的四号仓库相撞,同里面储存的弹药一起,引燃一场足以照亮整个地下城夜晚的大火。

    “时间不多了。”他轻轻重复道,“再见,少天。”

    第六章 火

    浮空船右侧驾驶室里,大约两分钟前。

    黄少天眼睁睁看着他口袋里的小方盒飞过操作台,摔裂在玻璃上。在这命悬一线的时候,他还来得及在心里大喊一声“我去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看起来像剧情物品的物品就这么碎了!质量怎么这么不过关!”……连屏幕里喻文州说了什么都没听清楚。

    下一秒,他的视线落在从盒子里掉出的东西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是两根手指扣成圈那么大的一颗透明圆珠,里面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就像一块圆滚滚的、人造的琥珀。黄少天见过这种珠子的制作方式,先把要保存的物品泡在某种药水里,然后一层层往上浇凝固剂,最后放到低温风炉里一顿猛吹,成品就是眼前这个样子。

    圆珠沿着控制台一路下滚,越来越近。他看到珠子内部藏着一朵多瓣蓝色小花,在他的家乡,也是第一代实验室所在的地方,荒野里开着许多这个品种的野花,大部分都是红的;小孩子们在野外玩的时候,会去找里面难得一见的蓝色异类,并且相信见到它的人都会有好运,许下的愿望都会实现。

    黄少天本能地一伸手,把掉下来的珠子接在了手心。碰到它冰凉光滑的表面时,黄少天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这朵凝固在时间里的、来自故乡的花,径直在他才找回没多久的那些记忆中飞速下坠,一路破开人为的阻碍,沉进他最应当记住的那些岁月里去……沉进一切的开始,他与他的命运相遇的地方。

    画面汹涌而来,最深处的记忆向他轰然洞开。

    ……

    那是一个雨水充沛的初春。未经开发的原野上草木繁盛,比血袋颜色浅一点的红色小花遍布大地,但实验室里的孩子们没有心情欣赏这春天的景象,他们需要的只有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

    在属于实验室私产的这片自留地上,研究组举行了一场针对新实验品们的筛选测试。大约六十台仪器环绕着荒地,制造出覆盖整片区域的不均匀精神磁场,事先接受过药物处理的孩子们被投放在负面磁场最集中的区域,他们得凭借自己的力量,在两天之内走回到场地的边缘去。这考验的更多是这些实验品的直觉,或者说天赋——他们必须分辨出磁场渐弱的方向,并且找出一条对精神和身体负担较轻的路线,鉴于每个人的身体情况不同,磁场的影响因人而异,他们也无法互相参照,只能尽量寻找适合自己的方向。虽说四十八小时后仪器都将关闭,工作人员会来带走那些没有逃出去的人,但长时间处在负面磁场的压迫下,就连这些年龄上才刚开始上学的孩子们都知道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没有侥幸的可能,这是一场关乎生死的测试。

    黄少天被丢在一处低地里,他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残留的麻醉药效甚至都还没有完全消失。在前期肌体实验里他的反应非常出色,项目的负责人几乎都很确定他能通过这次测试,即使选的不是磁场最弱的路线,凭借他被加强过的身体素质,撑到走出荒地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他自己倒不太清楚这件事。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走过了三分之二的距离,接着在夜幕降临之前,他在小溪边碰到了一个人。

    那也是个男孩子,看起来比他可能稍微大一点,正坐在溪边,用手勉强地捧起水洗脸。黄少天心里十分纳闷,心想他怎么还有闲心打理自己的仪表呢,走近之后才发现,他是在洗掉脸上沾着的血迹。

    “你受伤了吗?”他情不自禁地问。

    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随着这个动作,一丝鲜血沿着他的眼角滑了下来。

    这把黄少天吓了一跳,但那个人不很在乎地伸手抹了抹,又继续把手伸进水里冲洗。黄少天隐约猜到,这个人可能接受的是不同于他肌体实验的其他改造……说不定是脑子啊,器官啊什么的。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对方这回终于开口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你还是早点上路吧,趁天黑之前还能找个睡觉的地方。”

    “呃,我叫黄少天。”黄少天抓了抓头发,“我觉得你的状况不是很好啊,血都止不住,脸色也很糟,可惜我没带多余的绷带,倒是有一点麻醉药,不过你可能也不想用那个。你难道今晚就要在这里休息了吗?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吧。”

    那个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脸上仿佛写着“这个人怎么说了这么一大串话”。

    “我叫喻文州。”他说。

    然后他也没有进行更多交流的意思,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看了看,就站起身准备离开了。黄少天张了张嘴,正想说话,结果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身体摇晃两下,一头栽倒在地。

    黄少天:“……”

    他赶紧过去把这个叫喻文州的人翻了过来。对方看上去情况相当不妙,虽然没有继续哪里冒血什么的,但是呼吸和心跳都格外微弱,已经进入了负面磁场下比较糟糕的状态,再不处理的话说不定就醒不过来了。他刚想把他扛着继续走,忽然意识到自己选的方向不见得对他也有效,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时候黄少天瞄到他掉在一边的盒子,捡起来看了看,发现里面是个不停颤动的小指针。无论怎么旋转盒子,指针都指向一个方向,而且那里明显不是北方。他猜测这东西有可能是喻文州自己做出来的,能够用于检测自身适合的磁场路线,虽然还不是很确定,但总比没有强——他背起对方,按照指针的方向,走进了愈加黯淡的夕阳里。

    天色彻底黑下去之后,黄少天放下这个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休息。他本以为自己会没法在这个环境下睡着,但事实刚好相反,他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来的时候,他正好看到旁边的喻文州也刚刚睁开眼睛。

    “你醒了啊。”他挺高兴地说,“你的脸色看着好多了,那个指针果然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