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莫利亚行省,艾尔兰德。

    梅里泰莉神殿大厅之中躺满了衣衫褴褛的伤者与难民。空气中混杂着泥土与腐败的味道。

    身披祭祀白袍的年轻男女们穿梭其中,有的正俯身治疗安抚伤者,有的正四处分发着食物。

    大殿的中央,大祭司南尼克双手合十,正对着面前的雕像闭目祈祷。

    那是一尊洁白的大理石神像。

    无忧无虑的少女、成熟的怀孕女子、弯腰驼背的老妇人并肩而立,如同并行的母、女、孙三人。

    她们眼帘低垂,双手张开,正用慈爱的眼神看着面前的信徒。

    女神梅里泰莉的信仰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信仰之一,它的起源甚至可追溯到人类文明之前的远古时代。

    她源自人类最原始的信仰——

    生育、友爱、繁盛。

    而如今梅里泰莉已经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主要的宗教之一。

    南方的尼弗迦德崇拜太阳,而北方的大部分人类都信仰着这位女神。

    但宗教永远无法脱离政治。

    自从尼弗迦德征服泰莫利亚已经过去了数年,但纷乱的局势却依旧没有完全平息。

    先是南方的尼弗迦德城出现了骇人的异相,城市的高空之上突然出现了许多漂浮的巨塔。

    之后帝国突然开始强制迁徙全国居民,凡是在海边和山脉之中的必须搬迁进内陆安置。

    大量城市被废弃,无数人死在迁徙的路上。

    频繁的地震尾随而至。

    在一切稍稍平缓之后,有些不安分的人便试图偷偷溜回家中,但不久又纷纷惊慌失措地逃了回来。

    他们带回消息里包含了可怕的景象。

    记忆中山脉已经给不复存在,只剩下撕裂的无底深谷和灼热的熔岩。

    而原本的海滨再看不见一滴海水,只有连通着天际线的泥地、沼泽,搁浅着无数腐烂的海洋生物、臭气熏天。

    一时间伊丝琳妮的末日预言又被人们重新提起,流言蜚语喧嚣尘上。

    在这天灾人祸同时降临的时刻,民怨四起,兵祸不断、盗匪四处横行。

    许多流离失所的困苦之人则会来到梅里泰莉神殿,只为寻求一点微薄的食物和庇护之所。

    而梅里泰莉宗教崇尚和平,它宣扬宽容、助人为乐,对任何避难之人都来者不拒。

    随着越来越多的难民聚集于此,南尼克不得不把那些四处云游的祭祀侍女们召回,这才稍稍人手不足的问题。

    但善意总是有其极限的。

    想到这里,跪在神像前老祭司轻叹一声,她拢了拢耳边的白发,把头垂的更低了。

    她多么希望梅里泰莉可以在此时降下神迹,拯救困苦的世人。

    “轰隆”

    一声雷鸣贯穿天际。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狂风拉扯着神殿的木门砰砰作响。

    “啊!“一声尖叫在神殿大厅中响起,压过了乱糟糟的杂音。

    南尼克转头望去,看到一个难民似乎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浑身瑟瑟发抖,口中呢喃着听不懂的话语。

    老祭司皱了皱眉头,正要起身,却突觉一股眩晕感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她膝盖一软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是太疲劳了么...”南尼克喃喃道。她看到侍女们围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扶着她向卧室的方向而去。

    在离开大厅的瞬间,她模糊的视线落在了梅里泰莉的雕像上。

    女神脸上那慈祥的表情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骇人而扭曲的惊恐。

    与那个难民的脸,一模一样。

    下一刻,她便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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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位面壁撕裂术】已经就绪,请两位做好准备吧。”

    “...(沉默)”

    “我也准备好了...巴罗缪法师,这次有您同行,辛苦了。”

    “...(沉默)”

    “别费力了,他从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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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尼克猛然从床上坐起。

    四周一片黑暗。

    密集的雨点敲打着卧室的窗户,一道道闪电划过,在地上留下扭曲的影子。

    “伊莎!阿吉!”老祭司呼喊着侍女们的名字。

    无人回应。

    ‘这帮好吃懒做的东西。’

    卧室的门是开着的,门外的长廊连接着神殿大厅,那里本应灯火通明、人声喧闹。

    此刻却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记忆中的眩晕已经完全消失了。

    正当南尼克试图扶着床边站起来时,一个声音从门外的长廊中飘了进来。

    “南尼克...我的孩子...”

    那声音幽邃绵长,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诡异,即高亢,又低沉。

    老祭司被吓的坐回了床上。

    她身体僵直,一动不动地盯着黑洞洞的门口。

    然而等了很久,那个声音却再没有响起。

    ‘幻觉么...”南尼克扶着额头站了起来:“还是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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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摸向记忆中床边的蜡烛,但那里却空无一物。

    没有办法,她只能摸黑走出了房间。

    门外的长廊依旧漆黑一片,尽头处没有一点光亮。

    南尼克沿着墙壁慢慢前进着,然而很快她便发觉不对。

    在她的记忆中,这条走廊只有十几米,但现在她走了快有百步却仍不见尽头。

    她回头看去,身后的长廊也变得深不见底了。

    ‘怎么回事?’

    晃了晃脑袋,就在她迈出下一步时,那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呼喊再次在黑暗中响起。

    “南尼克...我的孩子...”

    那声音高亢尖锐,又低沉沙哑。

    冷汗立刻就顺着老祭司的额角流了下来,她突然意识到,这条黑暗的长廊中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

    瞬间的僵直之后,南尼克拔腿便跑,此时她只恨自己衰老的双腿不能再快一点。

    然而那个声音却越来越近,黑暗中的窸窸窣窣声越发刺耳。

    “南尼克...我的孩子...不要离开我...”

    正当她几乎要精神崩溃时,颤抖的双手终于摸到了木门,然后猛地拉开冲了出去。

    门外依旧一片漆黑。

    她双手摸索着,所及之处却只有冰冷的地面。

    她口中大叫着所有人的名字,回应她的只有扭曲的回音。

    一道闪电划过,眼前的景象让南尼克如坠冰窟。

    她看到原本挤满了难民的大殿此时空无一人。

    原本为了腾出空间而移走的长椅,此时正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大厅之内。

    而神殿的中心的平台上空空如也,梅里泰莉女神的雕像不翼而飞。

    随着黑暗再次吞没一切,

    诡异的声音在祭祀的耳边响起:“南尼克...”

    那个“东西”此时已伏在她的颈边:“我的孩子...”

    这次她终于听清了,那是三个重叠在一起的嗓音:

    “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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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了...确实为四级神灵,但仍处于【神胚期】。而且【神国】尚未成型,还在【光海】阶段...狩源报告似乎有些误差。”

    “嗯,但【神胚期】的样本反而更罕见,而且还是一只【三位一体】的个体。”

    “行动吧,由我来【剥夺神职】,两位准备善后。”

    “好。”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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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之中,南尼克被扑倒在了地上。

    接着闪电的光亮,她终于看清楚了那东西的面貌。

    那是一个巨大的、婴儿状的生物。

    它浑身惨白,臃肿的身体似乎是由许多女人的身躯融合而成。

    肥硕的头颅上三张面孔挤在一起。

    一张少女的脸,一张妇人的脸,还有一张布满皱纹的老人脸。

    “我的女儿!”三张嘴巴同时裂开,用不同的音调尖叫了起来:“救救我...救救我!”

    而此时的南尼克几乎已经吓晕了过去,只顾着挥舞双手阻挡面前的怪物。

    而怪物的脸却越来越近,庞大的身体几乎压了上来。

    它的背上伸出无数惨白的手臂,关节处裂开了缝隙,如同蜘蛛的节肢般疯狂地舞动着,

    南尼克绝望地推搡着怪物的脸,就在她以为下一刻就要被吃掉时,手臂上的压力却突然消失了。

    随着一声绝望的嘶吼,她看到怪物的六只眼睛中同时留下了血泪。

    下一刻,惨白色的皮肤寸寸开裂,怪物的身躯如石灰般破碎开来。

    碎片砸落在地上砰砰作响。

    那是一块块坚硬的大理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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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本就请两位带回圣塔吧。”

    “好,不过话说回来,巴罗缪法师,这次让您白跑一趟了。”

    “...(沉默)”

    “让我看看...下一个,这个湖中仙女?”

    “湖中仙女不需要处理了,确定只是一只二级超凡生物,扎克·斯图亚特的建议是“归化”。”

    “为神只作保?我们的小朋友做派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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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尼克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呆滞地看向四周。

    此时似乎已是正午,和煦的阳光从窗外洒了进来,整个卧室里弥漫着暴雨之后的泥土芬芳。

    桌上的蜡烛已经燃尽。

    两名侍女正趴在床沿上,已经疲惫地睡去。

    南尼克茫然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不顾被惊醒的侍女,衣衫不整地跑出了卧室,跑过走廊,在难民们惊异的目光中冲进了神殿。

    一切如常。

    喧闹的大厅中央,梅里泰莉女神的雕像依旧伫立在那里。

    三位女士眼帘低垂,双手张开,慈爱的眼神包容着世间一切。

    南尼克顿时轻松了下来,她衣衫不整地爬到雕像前祈祷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泪水却从她眼中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合十的双手剧烈颤抖着。

    一股无法言喻、无法理解的悲伤彻底淹没了她。

    如同灵魂被抽空,如同失去了一切存在于世间的意义。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但她内心深处感觉得到,

    似乎有什么东西,那个对她来说最宝贵的东西,

    永远地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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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师们早在魔法战争期间就发现,神灵的陨落往往伴随着神职人员的深度精神创伤,而这种伤害往往是不可逆的。”

    “当然,法师们对此并不在意。”

    ——《战争神学》圣法师,哈古斯·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