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亡名单的长度远远大于退役名单,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宿命,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活着谢幕。

    但这些永远不被任何人知道。

    “退役的人你都认识么?”时一羲站在杨禁身边小声地问,“上面的名字都好奇怪。”

    “基本都不认识。”杨禁说,“大家平时都在外面,除了比较固定的搭档之外,也没什么时间交流感情。而且有的人退役的时候我还没来。”

    “那里有一个所在地奥罗拉,是奥罗拉北区。”时一羲指着屏幕说。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就连杨禁也仅仅感觉刚刚过去了一个字影。他叫烦烦倒回去了几页,发现了那个所在地奥罗拉的人。

    “武神?”杨禁念出了那两个字,“二十年前就退役了?”

    “这是个代号?”封盲看着那两个字问道,“没有任何其他信息了,这谁能知道是什么人?”

    白允慈瞥了杨禁一眼,说:“如果是武神的话,在千帆谁能比杨禁更厉害?”

    “那倒还真是没有。”杨禁接道。

    鹰司冷哼:“你可真是够不要脸的。”

    “所以有没有可能是一个什么别的意思?”封盲问道。

    “在奥罗拉北区十三号街有一家叫做‘武之神’的武馆。”烦烦说,“这是全城能够检索出来的唯一一个跟这个词有关系的信息了,而且我顺便查询了一下,那家武馆的注册开业时间在这个人所显示的退役时间之后,虽然也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很多信息不太好查。注册人名叫何寻,今年四十二岁,他的妻子叫孟蝶,四十五岁。他们都不是奥罗拉本地人,而是在二十年前来奥罗拉定居并开了一个武馆,生意一般般。我查询了他们的财务状况,大概每个月都在赤字的边缘徘徊吧。啊,我真是个小天才,愚蠢的人类还在吵架的时候我已经给出了答案。”

    “你真是小天才。”时一羲说。不是吹嘘,而是非常诚恳,“好厉害呀。”

    烦烦不说话了。

    杨禁笑出了声儿,说道:“你不是很洋洋得意么?怎么,人工智障也会害羞哑火?”

    烦烦“哼”了一声。

    “那不如我们明天去看看吧。”展枫说,“反正现在也没有什么别的头绪,不如去碰碰运气。”

    鹰司说:“没头绪你就让我们去送人头?”

    “也不能说没有头绪吧。”烦烦这个时候又说话了,“我刚刚还查询了一下他们近几年的交易信息,大概从最近三年开始,武馆每个月五号会收到一个匿名的快递,物流信息是加密的。这个东西跟他们的流水记录对不上,可能是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可能是星标。”杨禁说,“得去会会这个何寻了。烦烦,给我他的个人信息。”

    “承认我是小天才。”烦烦说。

    “那我明天自己去吧。”杨禁说。

    “你不应该去。”白允慈说。

    杨禁习惯了冲锋陷阵,但是他的脸太醒目,即便有着无懈可击的伪造身份,在这样的超级城市中不被认出来的概率很低。同理,在千帆服役过的白允慈和展枫也不适合这个任务。

    “你们看我干吗?”封盲说,“我可是城市之光,很有名的,走在外面绝对会被认出来的!”

    “不,你根本连电视都没上过。”杨禁说,“干黑心买卖的怎么可能在公众面前活动过?就你去吧。”

    封盲拒绝:“那又不一样!”

    “这是一个光荣的英雄任务。”杨禁严肃地说,“而你接触到的也很有可能是光荣的千帆退役成员,想要做英雄,这是必须的。”

    “是么?”封盲狐疑,但是态度上松动了很多。

    “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自己一个人去的。”杨禁一指,“达莉娅跟你去。”

    “关我什么事?”对于达莉娅来说这简直就是天降麻烦,“我根本连话都没说过好不好?”

    白允慈见达莉娅反抗,就点了点自己的颈部,提醒她说:“听话。”

    达莉娅恶狠狠地瞪了杨禁一眼,双手抱臂转过身去了。

    “可是我会紧张啊。”封盲说,“我演技不行。”

    杨禁说:“那你就带个墨镜装瞎,我觉得你装瞎子挺像的。”

    “……”封盲无语。

    “好了好了,正事儿说到这儿。”杨禁很满意这次的任务布置,“大家继续吃饭吧。”

    封盲第一次去做这种任务,紧张之余还有点激动。虽然跟他所幻想的那种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大场面有点差别……不,是很大差别,但至少他朝着他所向往的世界踏进了一步。

    英雄,都是先从侦查探员做起的。

    于是他大晚上不睡觉,拉着达莉娅反复揣测明天要扮演的角色的人设和人物内心,达莉娅困的发疯,并且建议他去考戏剧学院。

    不睡觉的不光他们俩。

    时一羲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没有任何困意,便穿衣服起来去外面透气。他独自来到了顶层的露天平台,摩登都市拥有着世界上最先进的城市循环系统,漫天繁星美不胜收,每一颗好像都对应着城市里的霓虹光景,到处都是奢靡浮华的气息。

    飞船被拆解开停靠在一旁半开着的顶棚下面,时一羲绕了过去,里面有所响动。“谁?”他警觉地问。一个人从飞船后面绕了过来,是杨禁。

    “你怎么在这儿?”杨禁同样意外。

    “睡不着。”时一羲说。

    “可能睡太多了。”杨禁拍拍手上的尘土,“既然睡不着,就待会儿吧。”

    时一羲点点头。他本想一个人独处,但杨禁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去一旁的长椅处坐下了,还招呼时一羲也坐。时一羲听话的过去,坐在离杨禁一人距离的位置上,双手压着膝盖,低头不语。

    “怎么不说话了?”杨禁问。

    “说话?”时一羲就像个忽然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但怎么都想不到正确答案的学生一样,愣了半天才艰涩地说,“今天……今天晚上的月亮和星星都很大,很多,也……也很好看。”

    杨禁笑了一声,说:“是啊,今晚月色真美。”他说出来之后又觉得不对,轻微地歪了下头,又说:“大城市就是好。”

    “嗯。”时一羲说,“我生活在一个小地方,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城市。”

    “是么?”杨禁颇有兴趣地问,“你家是什么样子?”

    第28章

    “我家?”时一羲回想说,“一个很普通的房子,有爸爸妈妈。十几年以来过着每天都差不多的生活,没有了。”

    “挺平淡的。”杨禁说。

    “应该是吧。”时一羲继续说,“爸爸和妈妈都是很普通的工作,妈妈做饭很好吃,但是有点凶,对爸爸更凶。妈妈每次生气的时候,爸爸都不敢大声说话,等妈妈气消了一点,他才去哄她。”

    “那你爸爸一定很爱你妈妈。”杨禁说,“想家么?”

    “以前不想,现在有点了。”时一羲说,“而且我也没跟他们说过我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千帆被炸了,如果他们以为我死了怎么办?我很怕他们伤心。哎,如果我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就好了。”

    “你怎么忽然想这么多?”杨禁说,“你原来不会想这么多事情的,也不会说这么多话。”

    “我……”时一羲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杨禁说:“也许你在渐渐变成一个全新的你。”

    “这样是不是很不好?”时一羲的问题很天真。

    “没有什么不好的,人本来就是随时随地都在变化的。”杨禁说,“在不同的人生阶段经历不同的人和事情,这些都会带来变化。可能有些东西你在十八岁的时候认为是正确的,但是到了二十八岁就会觉得不正确。只是你的变化比较快比较集中。我举个例子吧,也许大部分人经历的都是从成长,从小孩儿长成大人。但可能你在经历蜕变,也许很快,毛毛虫就会从茧里出来,变成……”

    “蛾子?”时一羲认真地问。

    “……”杨禁无语,“你为什么这么煞风景?”

    时一羲说:“我不知道。”随即闭嘴,低下头不再说话。杨禁发觉自从时一羲开始变化之后,连他的内心世界好像都稍稍打开了一个缝隙,有诸多情绪疯狂的想要涌进去教育这个仿佛刚刚开蒙的少年。他原来是不知道“尴尬”两个字怎么写的,一旦知道了,就总会因为笨拙的表达而陷入那种情绪里。

    杨禁的口气柔和了下来,说:“是蝴蝶啊。”

    时一羲闷头说:“如果没有这么好怎么办?万一变得更笨了怎么办?”

    “可是现在看起来,一切都在朝着不错的方向发展啊。”杨禁说,“不要想这么多有的没得了,你回忆一下原来,自己有过这么多内心想法么?”

    时一羲摇摇头:“我从小就不会哭也不会笑,很多东西都没有感觉。我不能理解别人,别人也无法理解我……其实现在也理解不了,但是我觉得好像稍微懂了一点,会学着去理解的。”

    杨禁说:“不要着急,慢慢来。”

    封盲带着达莉娅去了位于北区十三号街的武之神武馆。

    奥罗拉的天气非常好,每一天都沐浴在充足的阳光之下,封盲觉得刺眼,出门带上了他的墨镜和手杖。达莉娅像个乖巧的女儿一样挽着封盲的手臂,这让封盲看上去更像一个瞎子。

    是一个穿着眼尾风衣的精致瞎子。

    北区十三号街虽然不是贫民窟,但也不是一个富庶的地区。住在这里的都是很普通的社会中下层上班族,武馆开在这种地方显然非常突兀。这个时代没有人会对那种老掉牙的身体格斗感兴趣了,科技可以取代一切,包括人类最为平庸的身体机能。

    只有怀揣着复古风潮的人会来这里玩一玩,当然,还有忙于工作的家长会把还未到上学年纪到孩子送来这里,美其名曰强身健体,其实就是希望能够帮忙照看孩子。

    毕竟照顾小朋友这种事情,机器总是不靠谱的。

    一进门,封盲和达莉娅就听到了一群熊孩子乱叫的声音,很快有个老师模样的人把他们招揽到了一起,开始打拳。

    “我第一次见到武馆。”达莉娅说,“好寒酸。”

    “我也是……”封盲说,“有什么问题不能靠武器解决么?为什么要动拳头?”

    达莉娅说:“你现在是个瞎子,请注意自己的人设。”

    封盲无语。

    说明来意之后,他们在一个狭小的会客室里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何寻。

    何寻个子不矮,但是很瘦,是那种病态的瘦弱,这使得他看上去有点佝偻。明明四十出头,但是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尽量放松的神态也掩盖不住疲惫。他是武馆的老板,但坐在那里的样子比封盲和达莉娅这两个客人还紧张局促。

    封盲怀疑是不是弄错了,千帆里面都是最为精英的一群人,英雄就算退役了也不可能这么落魄吧?

    “那个……”何寻紧张地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请喝水。”他的目光向上抬,见封盲在室内还带着眼镜,手边放着一个手杖,仿佛明白了什么,不好意思地又问:“您是不是不太方便?”

    “不用,谢谢。”封盲知道何寻指的是什么,礼貌地回绝了何寻,没有过多的解释。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对武术拳法这些东西研究不是很深,但是我妹妹很喜欢。我也曾给她找过一些私人教练,但是她都不喜欢,吵着要去武馆学习。哎,想必您是清楚的,这年头,武馆比星际战舰还难找。我也是多方打探才找到了您这里,您看……”

    “女孩儿来得确实不多。”何寻笑道,“不过如果是真心喜欢的话,可以先来试一试。”

    封盲问:“那您这边的费用怎么计算呢?”

    “唔……试试不用掏钱的。”何寻很是诚恳地说,“什么时候觉得还不错,觉得有兴趣在这里学习,再谈学费的事情。”

    封盲问:“试学多久呢?”

    何寻说:“看小姑娘喜欢吧。”

    封盲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武馆能穷成这样了,他第一次见到做生意这么随心所欲的人,根本连点基本法都不讲究。

    “那我能带妹妹参观一下么?”封盲说,“也让她自己看一看。”

    “当然可以。”何寻站起来,还很体贴的帮封盲拿了一下手杖。封盲其实不想装瞎,但达莉娅笑着跟何寻说:“谢谢叔叔,我哥哥不方便,但总是要逞强。”

    “没关系。”何寻稍微蹲下来一点,和蔼地对达莉娅说,“哥哥对你这么好,你也要好好照顾哥哥呀。”

    达莉娅笑得更灿烂了:“我会的!”

    封盲还能怎么着?他只能选择继续装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