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枫深吸了一口气,按照knight的指令,卸去了身上所有的武器,慢慢地朝knight移动。

    “转过身去。”knight说。

    展枫转过去,背对knight,面对着那些虽然看不见,但是埋伏在各处的队友们。

    杨禁黑洞洞的枪口一直指着他们。

    knight交接人质的动作十分娴熟,利落地禁锢住了展枫,从背后踹了一脚人质,人质得救一般地往千帆阵营跑去,可就在即将抵达安全区域时,背后冷不丁的一声枪响,人质倒地。

    “你!”展枫挣了一下,knight反剪他的手臂,低声说:“永远不要相信敌人的承诺,难道你没学过么?”

    “那么我也可以不遵守承诺。”展枫说,“你们今天都得死在这儿!”

    knight戏谑说:“不不不,你的同伴们不会放弃你的,代表正义的英雄们是不会踩着同伴的尸体去追求荣誉的,不是么?”

    另外一架战斗机在knight的命令之下低空盘旋,knight挟持着展枫慢慢向飞机移动,他们都清楚,只要上了飞机,一切就都逃出生天了。

    “小枫。”

    展枫藏在耳洞里的微型接收器传来了杨禁的声音,他平静地说:“我们的任务不允许失败,这关系到更多无辜人的生命。”

    展枫没办法回答,只得默默听杨禁说。

    “抱歉,小枫。”杨禁只简单说了这么一句,没有任何情绪,下一秒,一发子弹穿越了重重人群,击穿了展枫的额头,击毙了knight。

    展枫的双眼瞪得大大的,身体缓缓坠落。

    漫天的战火与硝烟他都不知道了,如同草芥一般和敌人的尸体混在一起,战斗激烈,没有人关注死去的人是否安息。

    杨禁在后方一枪又一枪地解决着圣地火力口,他沉着冷静,丝毫没有因为刚刚击杀了自己的同伴而有万分之一的悲愤。

    既然来到了千帆,那么牺牲便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事情,死在谁的手里都是一样的,但必须死得其所。在世人眼中,千帆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带着圣洁的光辉,他们是英雄是救世主,他们必须要爱每一个存在于地球上的生命。

    大家都这么认为,连他们的敌人都这么认为。

    可惜杨禁自己不这么想。

    杨禁选择先动手仅仅是因为他的思考过程更为简单直接,他从来不怕当坏人,就算今日自己苟活,也不知道明天会死于哪一场战役。就算被挟持的是他自己,他相信也会有人出来做一个抉择。

    这没有什么值不值的,也没有公平不公平。正义的真谛往往比邪恶更为残酷,没有什么善良的光辉也没有什么爱的普度。正义是尖刀上的约束,往往一点点犹豫和善良,都会造成更大的灾难与毁灭。

    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不过是一念之差。

    他其实对展枫没什么可抱歉的,在他的心底里,他从未自诩善良,所以他可以眼都不眨一下,一个扳机结束一切。

    “杨禁,你们真的很无情。”栾沉的手臂渐渐收紧,展枫被迫扬起脖子,“恶战一场,竟然都不帮队友收尸。还好你们清扫战场的时候没有在意这件事,要不然,后面也不会发生这么多有趣的事情。”

    杨禁说:“我怎么知道你们现在是真是假?”

    “无所谓啊。”栾沉说,“玩命的事情,真的才有意思。”

    “放开他。”杨禁说。

    “好。”栾沉竟然真的松了手,只不过他往后退了一步,中间的地板竟然开始急速陷落。那三人都有点缩手不及,剧烈的晃动让他们不太能站稳,但很快他们发现,这种晃动不是源自于下沉,而是因为整个地板只有一个着力点!

    时一羲与展枫各自站在一边,杨禁站在中间,三个人谁也不敢乱动,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下沉暂停了。

    栾沉在上面,居高临下地说:“这是我来之后发现的有趣装置,不知道当初做它的人是多么喜欢玩跷跷板,不过游戏的代价是很惨痛的,你们自己考虑结果吧,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再会。”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

    地板又开始下沉。

    时一羲失去平衡半跪在地上,杨禁向前或向后一步,都会失衡。晃动越来越厉害,展枫一张脸惨白,对杨禁说:“其实你已经有答案了吧?你从来都不是一个犹豫的人。”

    杨禁点点头,朝着时一羲后退了一步,时一羲的身体往后一滑,“啊”地叫了一声,有点紧张地看着杨禁。

    如果杨禁再向他迈一步,他将跌落那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也许不会死,但是……但是他觉得自己好像会难过,并且这种难过不知从何而来,瞬间席卷了他的神经。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祸是自己闯的,要尊重杨禁的选择。

    杨禁只迈了一步就停了下来,看向展枫,突然说:“是你带我们来的吧?”他在询问展枫,但是口吻几乎是肯定一般,语气也不似往常跟展枫说话那么温柔。

    “什……什么?”

    “是你提出来要春明市,并且引导我们来这里侦查。”杨禁说,“你带我们来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再让我做一次选择题么?”

    展枫摇头,不可思议地说:“我没有……”

    “从你回来的第一天起,我就在想,你为什么要回来。”杨禁说,“也许沙城的事情确实是一个意外,但是你利用了这个意外回到了我身边,你知道如果再一次出现的话,我会对你产生愧疚的心理,会尽可能的满足你任何需求。我无数次地说过我相信你,所以这一次,你可不可以坦白告诉我,你到底为谁做事,你的目的是什么?”

    展枫垂下头,苦笑一声,说道:“我曾经犹豫过,但是我发现,逃避也不能改变事实的发展。杨禁,你跟我去圣地吧,这个世界根本不值得你去拯救。你欠我一个人情,这次,你跟我走,好不好?”

    “圣地?”杨禁说,“你疯了么?你知不知道他们过去的行动中致使多少无辜的人死亡?”

    展枫说:“千帆不也一样么?这之中,难道有谁是绝对正义的么?不过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利益罢了。杨禁,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千帆也好洲际同盟也好,他们是在利用我们自诩的正义!他们……他们才是一切的根源!难道官锦城还不足以让你明白过来么!圣地也并非你想的那么坏,他们……我们只是为了自由。没有人希望一辈子按照一个模子一个规则活着!人有权利向往星空之外的世界!”后面几句话他几乎是喊了出来,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颓然道,“杨禁,如果终究会有一场无法避免的残酷战争,我希望,你能站在我这一边。”

    “queen。”杨禁忽然笑了笑,“不过是checker的一粒棋子罢了。”

    展枫一怔。

    “小枫,谢谢你印证了我的一些想法。”杨禁呼了口气,说,“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吧,其实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对于当初那件事,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而且就在刚刚,如果不是那个人后退了一步,我发誓我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展枫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在颤抖。

    “但是这次,让你活。”说罢,杨禁毫不犹豫的冲向了时一羲,时一羲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变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紧接着失去了重量,急速坠落。

    “别怕。”杨禁在他耳边说,“我陪着你。”

    “嗯。”时一羲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稳稳地答应了杨禁。

    栾沉并未真正离开,他的目光放空,全程听完了下面的对话,当杨禁做出选择之后,展枫被推了上来。他伸手抓住了展枫,笑道:“什么叫让你活?最后还不是放弃了你?queen,你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这次打算怎么跟checker复命?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说会把杨禁带来?”

    展枫的脸色如同白纸一样,指尖有轻微的颤抖。

    “怎么了?”栾沉问。

    展枫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这明明跟我们约定的不一样。”他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抓着栾沉的领子将他顶在了墙上,恶狠狠地瞪着他,低吼,“为什么!”

    “因为耍你真的很好玩。”栾沉笑着摸了摸展枫的头发,即便被展枫制住,气势上也没有落在下方,反而轻松自如,手指点了点展枫的眉心,“如果你永远都忘不了这个,永远都不能抛弃过去的话,那么你就没有绝对的信念去战斗。我们面对的是史无前例的困难,是拼尽一切的赌局,杨禁并不是唯一的选择,queen,如果你想,你可以比任何人都强大。”

    展枫整个人都在抖,栾沉轻轻拂去了他攥着自己领子的手指,说:“该走了,不能让bishop那个疯子得逞。”他嗤笑一声,“人和人之间的事儿,我们关起门来自己算账就好了,轮不得外人来说话——如果这个‘外人’真的存在。”

    第50章

    “呃……”

    杨禁自己这一次摔得尤其重,特别是时一羲还压在他的身上,落地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肠子差点吐出来。

    “天亮了,快醒醒。”杨禁弹了一下时一羲的脑门,时一羲动了动,发觉自己压在杨禁身上,迷茫地看着杨禁。

    “摔傻了?”杨禁说,“本来就不聪明,这不得更傻了?”

    “没有。”时一羲说,“我……我就是有点恍惚,好想一直在往下掉。”

    “别恍惚了。”杨禁扶着时一羲坐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手环,这次没有摔坏,轻轻活动了一下身体,除了震得骨头疼之外,也并没有其他不适。手环“嗡”了一声,发出了淡淡得光芒,照亮着两人。

    “能动么?”杨禁问。

    时一羲点头。

    杨禁勉强站起来,就着光芒四处看了看,他的手按在墙壁上,说道:“这里跟我第一次进来的地方感觉很像,都是很冷很湿。”

    时一羲回想说道:“我和小枫呆的地方很干燥,有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都是机组。”

    杨禁说:“zz或者烦烦,你们谁还在线?”

    “我在。”zz发出声音。

    “那就你吧。”杨禁说,“定位。”

    zz简单说:“信号干扰比刚刚更强了,引力波发射器进入预微波状态,无法定位具体位置,但是根据环境分析来看,我们现在所处的地质环境跟第一次非常相像。”

    “至少是同一位面上。”杨禁说,“规划这里的人真是别出心裁。”

    时一羲疑惑地问:“这里不是圣地的人建造的么?”

    “应该不是。”杨禁说,“他们可没有时间在整座山里做这么一个秘密基地,而且这里有一种很有年代感的味道。我猜,这个地方跟引力波发射器有关,或者……或者什么更其他的秘密。”

    时一羲说:“那些机组是不是控制台?我问过小枫,但是他什么都没告诉我,我们也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情,那个叫栾沉的男人就出现了,小枫好像有点意外。”

    “怎么?你想替他说话?想说他其实也不知情?”杨禁问,“别费力气了,他自己承认的,我可从来不揣测别人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时一羲摇头。

    “那你是什么意思?”杨禁说,“怕不怕我把你一个人丢下?”

    “不怕。”时一羲从不说谎,但这一次他说的“不怕”却要打个折扣。他不太清楚杨禁在做选择的那一瞬间自己的心情到底应该用什么语言来描述,那是害怕么?如果是的话,这可真是一种糟糕的情感。

    杨禁挑眉:“真的?”

    时一羲用力点头,而后小声问:“你为什么那样对小枫?我觉得,他好像说的也没什么错。”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时一羲不是很想跟杨禁聊刚刚的事情。杨禁与展枫的对话他一字一句都挺的清清楚楚,一直以来,杨禁对展枫的关心与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些东西都是假的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杨禁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呢?

    杨禁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情?”

    时一羲不语。

    杨禁继续说:“可是感情太充沛的人实在没办法胜任这项工作。在千帆的日子里,我每一天都在和死亡打交道。看着队友死,看着敌人死,看着无辜的人死……其实任务成功的满足感根本无法填补那种死亡造成的沟壑,久了,要么崩溃要么麻木。你说我为什么能那么冷静的决定射杀展枫?因为我冷静地看过太多队友死在我面前了,有时候他们离我可能只有一个指尖的距离,没死透,如果有人来的话就能活,但是我埋伏在那里就是不能动,只能看着他们一点一点死去。其实我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了,拯救世界啊……无非就是冷静的看着很多人在你面前死死死,或者自己死,而且自己其实一点办法都没有。你不觉得‘千帆’的寓意有时也很被动么?帆船只能追波逐流,跟着风的方向前进,在大海之上根本没有自己的选择。”

    时一羲说:“可是你在学校里教了我们很多……很多要跟队友互相信任互相帮助的事情。”

    杨禁笑了笑,说:“是么?我不记得了,可能骗小孩子呢吧,小朋友心里还是应该怀揣一点童话故事,然后再被大人一点一点碾碎。”

    “你……”时一羲哑口无言,愣愣地看着杨禁。

    “你还是那么好骗。”杨禁摸了摸时一羲的头顶。

    “他会伤心么?”时一羲问,“我是说,小枫。”

    “我又不是他,我这么知道呢?”杨禁说,“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大概不会吧。不过这不重要,我们现在已经不是朋友了。”

    时一羲说:“那是敌人?”

    “也不见的。”杨禁伸了伸腰,“好了,该走了,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聊人生吧?”

    时一羲笑了笑:“听上去也不错,不过我的人生比较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