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带妈妈离开!”时荣说,“这雨下的不正常,可能雷雨天气系统已经到了临界值,在这么下去根本不行!救援队的人也会因为这种恶劣天气进不来的!我得去把系统关闭,恢复自然天空状态。”

    傅又琴急道:“房子都快塌了你还去干什么?你说你来拿东西,既然已经拿到了,宝宝也平安无事,那咱们就赶紧走吧!再晚点路要是被封住了谁都走不了了!你就算关闭了天气系统,洪水也要来了!到时候咱们谁都跑不了了!什么事儿都要你管?你不过就是个普通人!到底什么才重要啊!”

    “你们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时荣说,“所以你们要赶快去安全的地方,我很快就会追上你们。宝宝,照顾好妈妈,知道么?”

    “不行!”傅又琴甚至捶了时荣一拳。

    “爸爸,我们一起去吧。”时一羲说,“如果是你执意要去做的事情,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我们一起去……就算发生了什么,我们也能在一起,不是么?而且我还可以保护你和妈妈,我跟原来不一样了。”

    时间容不得他们再商量太多,时一羲一番话说得诚恳,无论生死,无论快乐或者苦难,只要是跟家人在一起,那么都是无怨无悔的。傅又琴认可时一羲的话,时荣无奈,只得说:“我们一起去,快。”

    三人抵达天空系统控制室的楼前,楼已经摇摇欲坠,时荣让时一羲与傅又琴在下面等着,傅又琴不干,追着时荣就上了楼。时一羲见状,也追了上去。

    时一羲的终端发出警报,他心里隐隐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快逃,快逃,水库已经决堤了。

    是杨禁,他没事!

    “宝宝,快带妈妈走!”时荣大声说,“这里太危险了!你们快走!”

    傅又琴根本不听时荣的话,一路紧跟。

    时一羲快步跟在后面,他听得到汹涌的水流奔袭而来的声音,他很想大声喊住时荣,叫他就这么算了吧,不要去冒险。

    时荣奋力跑上楼顶,手动开启了天台上的发射器,就在他完成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滔天巨浪如同魔鬼一般扑来。

    洪峰已经抵达。

    他想都没想,往回跑去,对着傅又琴和时一羲大喊:“快跑!”

    洪顺瞬间吞没了整栋楼。

    杨禁从水中钻了出来,他被混着泥土碎石的洪水冲了好一段路。一切都太晚了,他没能阻止水库的崩塌,水势不可抵挡的涌进了春明市,雨下的这么大,春明时三面又是山地,很容易造成山体滑坡泥石流,再加上水库爆炸产生的地震,结果只会更为惨烈。

    杨禁心中一片灰暗,他过去不是没有执行过失败的任务,但是没有哪一次跟这一次这样,要让那么多人陪葬。他从水中跃起,一路顺着高地狂奔,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春明市。

    “一羲。”他在通讯器里问了一声,但是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是信号问题还是时一羲遇到了困难。令他烦躁的是,他的意识里也追寻不到时一羲半点下落。

    他也许不应该叫时一羲单独去执行这个任务,一切都太匆忙了,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之下需要有随机应变的反应,他根本不知道时一羲会不会一个发呆就错过去了。

    也不知道他亲临这样的灾难会不会害怕。

    这种人力不可挽回的自然的崩塌要远比人类制造的灾难恐怖的多,它会让人清醒的认知,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

    “pony。”杨禁说,“最近的救援到什么地方了。”

    “没有。”pony冷静地回答,“洲际同盟没有调遣救援队。”

    “什么?”杨禁惊讶,“为什么?你信息有没有发出去?”

    pony说:“当然发出去了。”

    “……”杨禁已经不想再问为什么了。自从知晓了官锦城还活着,并且是官锦城摧毁了千帆之后,他心中对于千帆也好洲际同盟也好,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信任。只是他不知道洲际同盟的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他们会对一个城市的人不管不顾。

    如果任由灾难发生下去,能活下来的人能有几个?

    “pony,联系封盲,让他们过来。”杨禁说,“我们现在靠不了任何人。”

    pony说:“好的。”

    一块巨大的石壁挡在杨禁的面前,杨禁一拳将其击碎,坚定地朝着春明市而去。

    轰隆隆——

    城市一侧的山体已经开始滑坡,市内房屋有的被震塌,有的被洪水冲垮,水流奔腾。zz的飞机一趟又一趟往返,每次它来到的时候,人们眼底就会出现希望的光芒,但是它只会接走更需要的人,于是希望破灭了。

    没有逃离的人们躲在高处,一直祈祷的救援始终没有出现,水势上涨,春明市变成了即将被淹没的孤岛。

    天文局的大楼被水冲垮,洪峰已经越过,楼体冒出来一个小尖。

    忽然,里面钻出来一个人,他满身泥水,很快就被雨冲刷干净,是时一羲。他愣了愣神,立刻朝着那栋大楼的废墟开始挖。泥土被水冲透之后凝结在了一起,刚挖开一点,便瞬间又流了回去。

    时一羲不管这些,他只知道用尽全力的挖,他的爸爸妈妈还在里面,他必须要快,否则……否则……

    他的手掌被残破的钢铁划破了,指腹的肉都被磨烂了,还是用力往下挖。终于,他摸到了人的皮肤,他心里一荡,更加用力的往下挖去。

    傅又琴压在了时荣的身上,时一羲将他们两个拖了出来,他的手有点颤抖的拍拍傅又琴的脸,又拍拍时荣,喊道:“爸爸!妈妈!”两个人没有反应,时一羲心中出现了一种异样陌生的情绪,他又喊:“爸爸妈妈!醒醒啊!我们……我们要离开这里!”

    他伸手在傅又琴的鼻底探了探,傅又琴已经没有呼吸了。

    此时时荣微微转醒,他眼前一片模糊,看见时一羲发呆一样地跟自己:“爸爸,妈妈她……她……”时一羲的表情很诡异,他很难过,但是表现出来的却是发愣。但是时荣还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叹了口气,然后手伸进了口袋里,把那个存储器交给了时一羲。

    “宝宝,爸爸也许也要坚持不下去了,拿……拿好这个……”时荣如回光返照一般,用力地说,“宝宝,爸爸对不起妈妈,也对不起你。”

    “没有,雨好像小了。爸爸你不要说话了,我带你离开。”时一羲把时荣抱了起来,时荣却摇摇头,说,“爸爸不能丢下妈妈,否则她一个人会孤单的。”

    “爸爸,我也会孤单的……”时一羲的声音有些走样,脸上都是雨水,没有一滴眼泪。

    面对亲人的离开,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近乎刀绞一般的痛苦。一般人难过痛苦会以哭来发泄,但是他不会,他不知道眼泪是什么。

    所有东西都憋在心口里,时一羲脸色苍白,抖得厉害。

    “宝宝。”时荣说,“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自己面对这个世界,爸爸妈妈始终不能跟你一辈子。宝宝要保护好自己,会有人来救你的……爸爸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已经成年了,应该知道这些……其实你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

    “什……”时一羲的眼睛瞪大,他觉得有些眩晕,“什么?”

    第55章

    弗洛拉在实验室里忙碌,她已经销毁了最后一部分关于“圣子降临”计划的资料,当屏幕上显示完成字样的时候,她呼了一口气,心中甚是唏嘘。十几年那么漫长的等候,最终不过是这样一个令人心碎的结局。

    只是她不再有什么难过的感觉了,在几个月的时间里看着同事们因为情绪崩溃相继自杀,她能理解,她也已经麻木了。留到现在不是因为她的精神力量有多么强大,她也很想获得解脱,只是还有一件事在等着她去做。

    销毁失败的1号样本。

    过程很简单,只需要把1号送去反应炉里,然后打开开关,一秒钟的时间都不需要,1号就会被气化。

    没有任何痛苦,也没有任何痕迹。

    执行手续已经全部都审批了下来,除了借调去其他任务组的人之外,“圣子降临”计划的参与者只剩下了官锦城和弗洛拉,这个任务将由这两人一同执行。

    弗洛拉将1号从保护仓里抱了出来,他已经几个月大了,很嗜睡,一天要睡起码二十个小时以上。他睡着的时候一动不动,呼吸的浮动也不大,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像个没有生命的玩偶。

    1号吮着自己的手指,将在睡梦中离开这个世界,结束他短暂的一生。

    “也许,他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弗洛拉抱着1号,小心翼翼地将他放进了反应炉里,“他证明了我们都是痴心妄想,自以为是的真相并不存在。”

    官锦城说:“我们都应该从这次失败的计划中走出来,一切就让他过去吧。”

    “你舍得么?”弗洛拉问,“舍得过去么?”

    “如果不能抛弃过去,那么也没有未来可言。”官锦城说,“人可以失败,但是不可以被打倒。”

    弗洛拉轻轻叹气,启动了反应炉的开关,1号瞬间就消失了,快的让他们都有点反应不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结束了。”弗洛拉说,“一切都结束了。”

    官锦城不知道怎么安慰弗洛拉,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了实验室。他离开不过一会儿,弗洛拉一扫忧郁的神情,急忙转身打开了桌子下面的储物柜,那里藏着一个男孩儿。

    1号已经醒了,他没有一般婴儿哭闹的习惯,醒着的时候就是呆呆地睁着眼,既不好奇,也无神态,像个木偶。几个专门研究他的科学家甚至怀疑如果让这个孩子成功长大,会不会连智力都及不上普通人。

    也是亏了他还有这么一个“优点”,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子里,没有叫官锦城发现原来自己看到被气化的“1号”只是一个覆了全息效果的娃娃。

    反正气化了都是一样的。

    “宝宝,我带你离开。”弗洛拉把1号装进了背包里,像是平常一样下班离开实验室,回去自己的住处。在没有准许的情况下,他们是无法自由离开千帆的。弗洛拉有点犹豫,左思右想之后,决定翻越千帆的防线,把1号偷渡出去。

    但是很快,她的踪迹就被机器守卫发现,它们以私自离开千帆基地为理由,对弗洛拉执行了追捕。

    “呼……呼……”弗洛拉一路狂奔,千帆外部地区是荒野,她在杂草碎石丛生的野外狂奔,机器守卫紧追不舍,似乎很快就要抓到她了。

    一块石头将她绊倒,她在地上滚了两圈,包也滚到了一边儿。弗洛拉一惊,连忙打开背包,1号还好端端地在里面,没有受伤。

    “宝宝,我没办法带你走了,不能让他们发现你还活着。”弗洛拉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将1号藏在了一块岩石的侧面。她低头亲吻了1号的额头,眼中的泪水落了下来,“即便你击溃了我们所有人的理想,我也不忍心杀了你。我们谁都不能决定你的命运,这次,能不能活下来就要看你自己了。宝宝,我希望你能平安长大,当一个普通人,过简简单单的生活,记得……这辈子都不要让千帆的人发现你。再见,我爱你。”

    弗洛拉起身头也不回的向着反方向跑去,她跑得很快,但是已经没有了沉重的疲惫感,走到世界的尽头时,她心中一片释然,觉得自己解脱了。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最后一个真理,那么就是死亡本身了。

    荒野之上回荡了一声枪响。

    “只是什么鬼地方!”一个女人说,“我为什么要发疯跟你来这里看什么狗屁星星?再往前走就是千帆的基地了吧?我们会不会被当做坏人抓起来?喂时荣!你等等我!”

    “千帆怎么可能会把我们当坏人?你想太多了。”时荣笑着回头说,“这里的夜空很美的,阿琴,抬头看天。”

    傅又琴光顾着抬头没注意脚下,“哎呦”一声就摔倒了。

    “阿琴!”时荣赶紧跑到妻子身边,扶起她问,“摔疼了没有?有没有……”

    “啊——”傅又琴惊叫出声,指着前面的岩石连连后退,“那、那里是什么东西在动!”

    “别怕别怕!可能是野外的动物。”时荣大起胆子去看那一团东西,用手电一照,顿时说不出话了。

    “是什么?”傅又琴急切地问道。

    “是……”时荣说,“一个孩子。”

    “孩子?”傅又琴连滚带爬的过来,看到了背包里的内容,惊道,“这里怎么会有婴儿?这附近明明都不可能有人来呀!”

    “是个男孩儿。”时荣也想不通大野地里为什么会有个婴儿,只能不太确定地说,“也许……也许是被野兽叼来的?”

    “天啊,真可怜。”傅又琴说,“也不知道在这里呆了多久了,他一定饿坏了。我们先把他带回去,然后再报警帮他找家里人,总不能让他一直在这里呆着吧?会死的。”

    “好。”时荣将男孩裹好抱了起来,男孩就一直睁着眼睛望着他。

    “他好乖啊。”傅又琴说,“第一次见到不哭不闹的宝宝。”她说着,笑眯眯地用手逗弄着男孩。“诶,他手上带着一个标签。”傅又琴撇见了那个嫩豆腐一样的小手腕上绑着的细绳。

    上面有一个标签,有字,不过有些模糊不清了,时荣分辨了好久,才念道:“羲1?这是什么东西?”

    “是他的名字么?”傅又琴问。

    “不清楚。”时荣说,“回去再说。”

    “羲1,宝宝……这是唯一属于你的……”时荣倒在时一羲的怀里,呼吸已是进少出多,声音也渐渐变小。时一羲听着时荣告诉他身世真相,听到最后脑中只剩下了嗡鸣声,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他无忧无虑地活了十八年,可当他离开家踏入怒风学院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爸爸妈妈不是亲生的爸爸妈妈,现在,他们要抛下自己,离开了。

    “我……我到底是谁……”时一羲不住摇头,他的精神已经开始恍惚,眼神空洞,不断重复着自己话。

    “重要么?”时荣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来,冰冷的手掌抚在时一羲的脸颊上,轻轻笑了笑,说,“宝宝,你始终是爸爸妈妈的好孩子,爸爸妈妈爱你。所以,你是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幸福开心的……”

    你要幸福开心的过一辈子,哪怕普通,哪怕平庸,哪怕是世间万物中最不起眼的一粒灰尘,但对于爸爸妈妈来说,也胜过万丈星光灿烂。

    宝宝,爸爸妈妈很爱你,但是很抱歉,以后再也不能保护你了,你要自己学会长大。

    时荣的手跌落了下来,时一羲一震,拍了拍时荣的脸:“爸爸?”时荣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