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睁开眼瞧着他:“我全身都酸疼,还要将你全身打一遍不成?”

    “你若是想,自然可以。”

    傅宁瞧着他,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可我舍不得打省之哥哥。”

    单薄的里衣在水下飘起,缭绕在二人中间,带起温热的水流。

    荀弈瞧着近在咫尺的人,浑身都绷紧了:“你别招我,不然——”

    “不然怎样?”傅宁松开手坐了回去,含笑瞧着他。

    “你——”荀弈闭了闭眼,俯身过去将他按在了池边,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就是仗着我不敢真动你,是不是?”

    傅宁任由他按着,答非所问:“我娘当年便是假借了兄长的名义,邀请了我爹去的温泉;可是我爹虽然平日里爱说笑,但骨子里还是正人君子,说什么都要先成婚再行周公之礼。”

    荀弈:

    他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下,强行压下心头的想法,松开傅宁坐在了旁边:“怎么这些人一个两个,都喜欢借着沐浴的时候说事情,平日里不能说吗?”

    他话中有话,傅宁顿时有些好奇:“还有别人吗?”

    荀弈瞧着他,忽然凑近他耳畔,低声道:“平王年少时,也曾有人假借别人的名头,邀请他到别庄里沐浴。”?

    第53章 -至亲

    短短一句话,却如同惊雷在傅宁耳边炸响,叫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平王老王爷?伯父?”

    荀弈点了点头,面上带笑,神色却有一丝隐约的嘲弄:“你猜猜,这个假托别人之名的,是谁?”

    傅宁看着荀弈的神色,试探道:“是伯母?”

    只是他口中虽然是这样回答,心里却隐约觉得,真相应当并不是这样。

    荀弈果然摇了摇头:“不是她,是一个自作多情的人。”

    “那时候我爹也不过才十几岁的年纪,我祖父母去得早,所以一直也未曾谈婚论嫁;那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他可能对我娘有意,便假借了我娘的名头给我爹送了邀请的信。”

    傅宁想了想:“这个人写信的目的,莫非是要试一试,当时的伯父是否真正对伯母有意?”

    “嗯。”

    傅宁蹙起眉头:“这样做,未免有些太过自私了。”若是为了表白心意尚且勉强说得通,但如果仅仅只是为了这样莫须有的缘由,便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讲了。

    荀弈道:“可这个人不觉得。他一向独断,认定了的事情便一定要做,所以当晚便着人将信送到了平王府;但那一日,先皇与太后,以及几位皇室亲贵——包括我娘的母亲,恰好都在平王府,正在叫我爹挑选世家小姐的名帖。”

    傅宁皱眉:“那这封信——”

    “自然是被看了个正着。”荀弈道,“我爹那时和我娘不过是点头之交,略说过几句话;但先皇与太后却觉得,信中措辞缱绻,甚至直呼了我爹乳名——这乳名,除了我爹的长辈与几个亲近的人,是再无人知道的。”

    他轻笑一声:“从未被旁人知晓的乳名却被一个闺阁千金随意唤来——谁会相信他们二人真是清清白白的呢?”

    “那——伯母的家人也在,也没有提出异议吗?”

    “我娘的母家势微,正是需要有人来抬一抬地位的时候,怎么会放过送到眼前的大好机会。”荀弈淡淡道,“我娘的母亲当场便跪下了,恳求先皇与太后指婚;我爹没有办法,只能咬着牙同意了。”

    并没有感情的两人因为一封突如其来的信而强行绑在一起,这并不能算得是什么良缘。

    傅宁沉默片刻,问道:“伯父,是为了伯母的体面,还是为了保护写信的人?”

    荀弈看着他,点了点他的额头:“不愧是你,果然这样聪慧。”

    “我爹当时觉得那封信来的蹊跷,细看了几眼便认了出来,这是某个他熟悉的人模仿了我娘的笔迹,但这个人,他不能说出来。”

    荀弈的声音淡漠,仿佛是在讲陌生人的故事:“如果我娘当时真是个普通的闺阁小姐,那嫁过来也没什么坏处;但可惜的是,她当时已经有了意中人。不过那位意中人只是个穷书生,身份低微,怎么比得上位高权重的平王府?所以她母家便随便寻了个由头,将那书生打死了。”

    傅宁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娘本来也不是爱惹事的性子,只为那书生任性了一回,没想到一夕之间便是阴阳两隔;书生死了之后,她不哭不闹,披了盖头就嫁进了平王府,和我爹做了许多年貌合神离的夫妻,后来似乎是旁人催得急,才有了我。”

    荀弈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笑,傅宁却实在是笑不出来。

    因为某一个人的任性,而造就了一段并不美满的姻缘。这件事情即便他只是旁听,也能觉出内里沉痛的悲哀来;而能当做故事一般云淡风轻说出来的荀弈,在第一次知道这些事情时,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水声轻响,温热的触感有了实体,是傅宁在水中握住了荀弈的手。

    荀弈见他沉默不语,轻笑道:“怎么,心疼我?”

    他原本以为傅宁会随着他的话开一句玩笑,却没想到傅宁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傅宁沉默安静的模样确实好看,但荀弈却舍不得他难受。伸手撩开傅宁耳畔的发丝,他缓缓道:“其实这些事情我知道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我爹我娘虽然在我面前一直保持着笑模样,但我不在时,他们俩是连话也不说的——不过他们在西北呆了这么久,应当能多说几句了吧。”

    “一定可以。”傅宁如是回应,心里却很清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最好的年华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死于非命,自己却要欢欢喜喜嫁给一个陌生人,这样的遭遇,无论是谁经历过,只怕都是刻骨铭心的绝望。

    山外的风越发急了,呜咽声起,但水汽蒸腾的庭院内依旧是暖意融融。

    傅宁抬起眼望向天空,忽然睁大了眼睛:“下雪了。”

    荀弈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昏黄的灯光中,有碎玉似的洁白从空中飘落,又在院落上空不着痕迹的消逝无踪。

    “当时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天,我娘在我问她为什么上街玩总不带我爹时,语气平淡的将这件事情讲给了我。”

    “我那时还年幼,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说着说着就哭了;但我却一直记得,她曾经认真地告诉我,以后若是要长相厮守,一定要选一个此生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