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弈见他一副火大的模样,便将旁边的热茶倒了一杯给他:“制衣局没有合我品级的现成武官官服,才临时换的文官衣服,你消消气。”

    三皇子闻言更气了:“官服都是平日里不要紧的时候,先封品阶再去定做的,哪里有立刻去领的道理,不管你今日穿了谁的官服,将来都要落人话柄,她懂不懂!”

    他边说,边在原地转了几圈:“真是气死我了!她是亲娘吗?”

    荀弈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三皇子却抬手制止了他:“好了我知道不可能,你不用说了。”

    三皇子虽然不是长子,但却是皇后亲生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儿子。早年平王夫妻离京,皇后将荀弈接到膝下养了许久;后来即便是出宫回了王府,两人的关系也十分密切,三皇子虽说平日里总爱看笑话,但心里却是将这一位堂弟当做了亲弟来看待。

    再加之圣上几乎可以算是明示的偏爱,荀弈素日里都是锦衣玉食,哪里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

    军长中的炉火哔哔剥剥,荀弈的神色在炉火映衬下,终于有了些血色:“我爹文治武功都极好,她日日看在眼中,想必也不愿让我差太远。”

    “她懂个——!”三皇子顿了顿,将不雅的话吞了下去,缓了片刻,待情绪平静了,才重新说道,“她前两日来找过父皇一趟,你可知道,她那日来都说了些什么?”

    “我知道她是去了一次,但具体的,我并不清楚。不过根据今日的情势猜测,只怕多半也是叫我早早出京历练吧。”

    三皇子道:“她是因为不想你和子玉在一块,才和父皇说想要你出京的。”

    荀弈眉头一挑:“果然。”

    “你知道?”三皇子瞧着他。

    “原本不知道的;但是前些日子,她忽然叫我到正厅,把她从西北带来的丫鬟给了我。”

    他虽然并未说得十分直白,但三皇子却立刻明白了其中意思:“她要这两个丫头给你填房?!她明知道你和子玉两情相悦!”

    “嗯。她一到京城就去见了子玉,回到府里却从未提起过他一字片语,我便知道,她多半是要生事的。”

    三皇子略有些不解:“你既然知道,那今日怎么还顺着她的话说起来了?”

    荀弈低垂了眉眼,看着炉中跳动的火苗,轻笑了一声:“皇伯父已经拒绝了她一次;这次我若是不顺着她,万一她去找子玉的麻烦怎么办?子玉对她印象不错,我不想让他担忧太多。”

    帐中一时沉寂了下去,只有帐外的风雪声依旧。

    许久,三皇子才道:“你若是心里想好了打算明白了,这样做便也好;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傅子玉不是什么单纯的小白兔,而且你今日还遇见了他你瞒不了多久的。”

    荀弈道:“我也没打算瞒着他。”

    他唇角一翘,露出个笑容:“今日是除夕,他再担心我,也不可能舍下李府那一大家子,跑到平王府里去问我娘;明日是初一,老太傅今年在家,他要帮着招呼客人,也不能随意走动;待到初二,我娘就已经启程回西北了。”

    三皇子满脸无奈:“可即便我们行军快到一日千里,即便西南闹起来的边境小国我们立时就能击垮,你也不可能在初二回到京城。”

    “但他先前一直以为我娘不会干涉我们的事情,我今日又是仓促之下才见到他,我若是全说了,除了徒增他的烦恼,也并不能改变什么,不如不说。”

    凉意忽然再次袭来,是冯云掀开军帐走了进来:“三皇子殿下,军士们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只待准备好粮草,咱们便可以出发了。”

    他说完,又对着荀弈行了一礼:“世子殿下。”

    荀弈虽然先前因著称呼的事情,对他有些隔阂,但心里也知道傅宁向来敬重他,便没有怠慢。还了礼,客气地问道:“冯小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冯云虽然心里有点蔫儿坏,但外表无论何时看着都是一身正气:“圣上安排我来协助二位。”

    三皇子见他没说清楚,便打了个哈哈,笑着解释道:“中午你走的早,所以不知道;父皇怕咱们两个关键时刻压不住军士,便叫冯小将军来帮帮忙。”

    荀弈了然:“那今后咱们便是同僚了。”

    冯云只是来汇报一声,便没有在营中久待,说了两句就转身离开了。

    三皇子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毡布做成的门帘后,又停了片刻,才对荀弈道:“现在咱们要出征了,按理说我不应该继续同你聊这些儿女情长;但有一样,我还是要告诉你:你若是真打算和他走得长远,今后若再有什么事情,还是好好与他说清楚吧。”

    荀弈道:“这一次瞒着他叫他相信我娘有善意,确实是我的失误。但现在说什么也来是来不及了。等我从西南回来,再去找他赔罪。”

    飞雪的日子,天色总是黑的更早。

    喜庆的红灯笼从城门口亮到城中心,汇成一片祥和的颜色。

    侍郎府中,明亮的灯笼也早已挂起,灯色映衬下,更显得碎雪如琼似玉,分外可爱。

    李侍郎站在廊下,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心情也十分愉快:“今年到处风调雨顺,这几日还下了这样大的雪,想来明年也是个丰年呐!”

    他问站在一旁的傅宁:“是不是?”

    傅宁正盯着碎雪出神,被他一叫才回过神来,哪里知道他在说什么;但看着李侍郎的神色,他仍旧是随口附和道:“舅舅说的极是。”

    观点得到认同,李侍郎的心情便更好了。他兴致勃勃回了书房,很是挥毫泼墨了一番,写完自己审度了一会,十分满意,便向外喊道:“子玉,你过来瞧瞧我的这幅画,感觉如何?”

    傅宁原本仍旧在想着今日的事情,听到李侍郎喊他,便立刻伸手拍了拍脸,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才走进了屋内:“我看看。”

    宣纸上,一树寒梅映雪而开,旁边是几笔勾勒的长桥,有男子站在桥旁观梅,桥上却走来一位撑伞的女子,正向着他走来。

    虽然画面中并未题字,但单看这画中的情形,却不难叫人猜出这是一段佳话。

    傅宁瞧着画面,微微一笑:“这画构思的巧,情意也真。我斗胆猜一下,画中的人可是舅舅与舅母?”

    李侍郎眉头一挑:“猜得没错。”

    他笑道:“当年我年方十八,未婚未娶,那日在桥边观梅,雪落了一身还未知道;你舅母那日恰好也出来赏雪,见我玉树临风”

    李夫人恰好掀帘子进来,听得这话顿时一嗔:“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快出来帮忙!”

    李侍郎“哎”了一声,便跟着出去了。

    书房静了下来。

    傅宁看着画面中的二人,强行维持的笑容终究不能再支撑,化作了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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