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镜宣的杀青戏,也是盛淮的最后一场戏。

    江执裴一身血色,将他身上的银甲白袍都染了个鲜红。他倒在地上,艰难地转过头望着李璟越和顾横溪,那两人穿着帝后冕服,在这血流成河的宫变之中,他们两连头发丝都不曾乱了一根。

    顾横溪注视到他的目光,不忍看他,一张俏脸带上了悲戚,硬生生转开头去。而李璟越,他的双生兄长,却嘴唇一张一合,江执裴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所有的声音逐渐褪去,他只觉得越来越冷,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已近茫然,他最后想起了师傅,突然牵了牵嘴角。还好,当日就被师傅逐出师门了,不然……知道自己不在了,他该多难过……

    挣扎的手指一落,眼皮垂了下去,将曾经带着光芒的眸眼遮了个干脆……

    江镜宣到时,这一场叛乱已经尘埃落定。而他,被李璟越派人拦截,硬生生给拖住了脚步。

    鲜血染红了殿前的玉阶,卫士正在对叛军进行最后一步的清扫。他尚在遥远,便瞧见在大殿中间,倒在血泊中的那一人。

    周身血液一凉,整个人如坠冰窖。周边的嘈杂尽数从耳边退开,他木着一张脸朝江执裴走去,每走一步,脸色便难看一分。

    等他劈开人群到达他面前时,掩在袖袍下的手指已然轻颤。

    他跪在小徒弟身边,哑声唤了一句:“阿裴……”

    手指颤抖地将人扶起,揽进怀里……

    盛淮动作一滞,随即韩略的大喇叭追了过来:“纪从骁!你家尸体还能自己使力吗?重来!”

    纪从骁靠在盛淮身上望了望天。

    他没想到韩略的眼睛那么尖,他不过稍稍用了点力,试图给盛淮减少一些负担,结果就被看了出来……

    盛淮仿佛知道他的想法,唇角一弯,丝毫没有方才江镜宣心如死灰一般的模样,笑道:“韩略辅修过美术,对人体肌肉构造尤其了解,你这样过不了他那关。”

    他伸手试图拍一拍小朋友的头发,然而已经做好了造型,不能乱动,只能转而落到了他的肩头,安抚道:“我没事,一小会儿而已。”

    他的手臂前两天吊威亚时不小心划了道口子,小朋友是在担心他。

    纪从骁皱了皱眉:“等会还要抱着走呢,我又不轻。”

    “非常轻。”盛淮反驳一句,对于小朋友的体重,他一向颇有微词。

    “那边那两,还抱着呢?赶紧的给我躺下去,从江镜宣跪下那里开始重来!”韩略对天翻了个白眼。

    “行了,要真担心,咱们就努力一遍过。”盛淮安抚一句,替他理了理衣袍,俯身将人放回了地上。

    纪从骁任由盛淮按着他的肩膀将他压下去,看着那张随着他一块往下的脸不合时宜地冒出个不太健康的念头,然而随即一想着即将到来的分别,便什么想法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

    江镜宣跪在小徒弟身边,哑声唤了一声:“阿裴……”

    手指颤抖地将人扶起,揽进怀里。鼻息全无,脉搏尽消。不在了……

    “阿裴……”

    他又唤一句,声音极轻,仿佛害怕将怀中人惊醒,然而他的声调支离,已然碎不成声。

    他垂眸,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地将江执裴抱起。

    “师傅带你回家。”

    江镜宣抱着小徒弟,一步一步往外走。他的身前,是玄甲卫队泛着冷芒的刀锋。

    “舅舅要去哪儿?”李璟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外祖母还在府中等着您呢。”

    江镜宣停下脚步,一张脸没有半点神情。

    “国舅之尊,江某高攀不上。在下一介草莽,世上所剩的亲人,也不过这一个傻徒弟罢了。”

    一句话,将过往的牵扯恩仇尽数斩断。

    被打乱的步伐继续,刀尖已至眼前。他却似浑然不觉,步步逼近。

    方才李璟越一句话便点明了他的身份,卫士没有命令也不敢伤人。只得被逼得步步后退,最终,退无可退,只得望向李璟越。后者似在犹豫,似有杀心,手势都已作出,却在最后挥了挥手,示意放他们离开。

    江镜宣对那险些到来的一场厮杀却似半点不在意,只垂着眸,望着怀中的小徒弟,低声轻训,一如以往。

    “在外头胡闹了这么久,都不记得回去。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师傅上回吓唬你的,哪能不要你呢?我家阿裴是天底下最好的徒儿。”

    “阿裴乖,跟师傅回去。咱们,再也不出来了……”

    他们越过玄甲卫士,穿过厚重宫门,最终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

    “好!江镜宣杀青!”

    韩略一声令下,纪从骁当即想要从盛淮身上跳下来,可却被对方抱紧,动弹不得。

    “小朋友。”盛淮将脸埋在他的颈间,低唤了一声。

    纪从骁一怔,不再挣扎着要下来,只抬手揽上了他的颈脖,试图减少一些他手臂的负担。

    “怎么了?”他随之一问。

    “没有什么事过不去,要是人都不在了,再后悔,也没有用了。”

    这是入戏了。

    这一场戏虽然明面上看着是尘埃落定的平淡,可江镜宣的内心世界,却是巨浪滔天。

    好不容易将所有的挣扎徘徊以及犹豫尽数抛开,打定主意即便违背诺言也要将小徒弟带回去,可偏偏被人拦住了脚步,硬生生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