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只有他……在前世她再次遇见他的时候,还有着这样清澈明亮的眼神。

    “白……同志?”许建安有些讶异的开口,可还没等他问出什么话来,白素已经偏过了头去,她飞快的拭去了眼角的泪痕,低头认真的数着许建安递过去的钱。

    “怎么多了十块钱?”白素抬看着许建安问道。

    这回又轮到许建安不好意思了,只低头道:“自行车票没那么贵,我一开始没弄清价格,这是退你的差价。”

    白素心里却有数得很,当时他说二十一张票的时候,确实是比市价贵了一些,可若是她没记错的话,眼下自行车票十五元一张还是要的,等到了八十年代,供求关系平衡之后,自行车票也就越来越不值钱了。

    但许建安的脾气她也是知道的,宁可别人欠他,他也不肯欠别人半分,只怕是吃了那一碗面,就想方设法的想把钱还给自己。

    白素想了想,便没再把钱退给他,只往皮夹子里放好了,大大方方的对他道:“那我可谢谢你了,遇上你可真是我的运气。”

    许建安听了这话,脸上却闪过一丝怔忪,他从小就被骂是小地主,别人见到他,就跟见到了洪水猛兽一样,都绕着道走,遇上他也从来都只有倒霉的份儿,又哪里会有什么运气可言呢!

    这城里来的小知青,也不知道是单纯还是傻!

    但这话无论如何听起来都不觉得刺耳,甚至让他感到有一丝丝的安慰。

    然而只听白素继续道:“那我能再求你帮个忙吗?你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帮我把这车骑回队里吧?”她一边说,一边还不忘可怜兮兮的摆了摆她那条打了石膏的小腿……

    “……”许建安终于明白方才白素夸他的目的了,他刚才还觉得她单纯来着……原来只是他想多了,但看着她那条被石膏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左腿,好像也确实没办法把脚踏车骑回去了。

    伤得那么严重,却非要把自行车买了,许建安已经不懂她是不是缺心眼了。

    “我骑脚踏车不是很熟练。”许建安只正色道:“让你朋友骑你的新车吧,我骑她的旧车回去。”

    “不用不用。”白素没想到许建安答应了下来,这么说他原是会骑自行车的,怪不得前世学那么快,她只喜出望外道:“她那脚踏车是借的,磕着碰着反倒不好意思,你就骑我的!”

    白素正说着,就看见季兰英拎着一斤白砂糖从供销社里头出来,看见她的新车眼珠子一亮,只几步跑上来,对着她的新车一阵观摩,又是摸摸龙头、又是按按铃铛、又是捏捏刹车,只赞叹道:“还是新车好,这刹车都软多了,素素,你就让我骑你的新车回去吧!”

    季兰英今天借来的是一辆28寸的大金鹿,她个子不算高,骑起来是有点吃力,这26寸的就刚刚好了。可是26寸的车也有一个缺点,后面坐人的地方就明显小了一圈,没有大金鹿坐着舒服。

    “这……”白素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季兰英就上前握着她的手道:“看在我辛辛苦苦把你载出来的份上,你就让我骑你的新车回去吧……”

    许建安便没再说话,把两个箩筐挂在了大金鹿的车龙头上,打算开路了。

    白素没有办法,只能单脚跳到新车的边上,才打算坐上去,谁知道季兰英一掌盖住了后面的座位,皱着眉心道:“素素……”季兰英看了一眼许建安的车后座,哪里又大又宽敞。

    白素拍开她的手道:“快载我回去,时候不早了。”她说着,只侧身坐到了脚踏车上,

    季兰英见撒娇不奏效了,也就没了办法,只皱着眉心,咬牙推着她抬腿骑上了车。

    等确认季兰英骑稳了,许建安才推着脚踏车跟了上去,白素之前没见过许建安骑脚踏车,因此还有些不放心,偷偷的往后头瞄了几眼,见他已经稳稳当当的上了车,这才放下了心来。

    他这骑车的架势,虽然看上去不算熟练,倒比季兰英还稳当几分。

    “兰英,你慢一点……”白素坐得有些颠簸了,只小声对季兰英道。

    季兰英却是个胆大的,新车上手,恨不使了蛮力往前骑,一边骑还一边得意道:“素素,你看我的车技不错吧?”

    “是是是,很不错。”午后的太阳有些晒,白素头上包着一条淡绿色丝巾,在阳光下飞舞着,她透过丝巾的缝隙,看着那个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的沉默的男人。

    男人偶然间抬起头来,就要和她视线相触的时候,白素又飞快的低头,有些尴尬的抓紧了身下的座位。

    用不了多久,她一定能做到他的车后座上,白素心里暗暗的想着。

    回队里不到半天的功夫,大家伙就都知道白素买了新脚踏车,那脚踏车在窗口的屋檐下一摆,别提有多惹人眼球了。

    那些对白素的身份一知半解的人,就在那窃窃私语道:不愧是司令家的千金,这才下乡几天,就买了一辆新脚踏车,真是让人羡慕不来。

    也有人说,白素这么火急火燎的买新脚踏车,就是为了气那欧阳天的。

    然而白素并没有听见这些闲言碎语,她一回来就去了食堂,问刘大爷借了一个煤炉,将洗干净的野樱桃去核下锅,和满满一斤的白糖熬在一起,熬成了樱桃酱,等放凉了,又掺上了她从城里带来的蜂蜜,放在用开水烫过的装豆腐乳的玻璃罐子里,一罐罐的密封保存。

    那野樱桃最是娇嫩,这种天气多放一天看上去就不新鲜了,但这样蔫蔫的野樱桃用来做樱桃酱就正好,果肉既不会很烂,也不会很硬,这年头没什么好吃的,小孩子连个零嘴也没有,偶尔馋了起来,泡上一杯白糖水,那都足够让人流下口水来,更别说是这样看上去红艳艳,又满带着果肉的樱桃酱了,冲上一杯,酸酸甜甜的别提有多好喝了。

    第24章 他竟然做了这么一个荒诞……

    白素把野樱桃酱罐装好,送了一小瓶给刘大爷,让他带回家给他两个孙女吃,多下来的就打包带回了宿舍去。

    她如今腿脚不方便,刘大爷还特意借了一根烧火棍给她,让她拄着走路。

    季兰英把脚踏车还了之后就去了刘政的宿舍,隔壁大队有几个知青过来玩,大家都凑在一起聊天,说着一些道听途说的事情。

    白素经过他们宿舍门口的时候,就听见有人说道:“听说县里要把原来的水库翻修,规模至少要扩大一倍,这两年一到夏天,永安县下游的公社就发大水,每年都要淹好几个村庄,去年冲走了几头牛,连人都死了两个,上头很是重视,说今年一定要把水库给扩大,要再闹出人命,可是要掉乌纱帽的。”

    “那咱也要去工地上工的吧?”季兰英只好奇问道,比起在田里干农活,去工地上挖水库,肯定是更累人的活计,她才想想就皱起了眉心来。

    “还不一定呢,说是要从几个公社里头挑壮丁,也不一定是咱知青,队里的社员也可以去,工分比干农活多,还管中午一顿饭。”那人说着,脸上就闪过一丝骄傲的表情,接着道:“去年咱公社修水渠,我就去了,算下来省了午饭钱,还比平常多了一倍的工分。”

    “比平常多一倍啊!”大家的眼神都明显亮了些许,有人忍不住问道:“从现在起到十月份农忙,中间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要是都能去那儿上工,今年年底的分红就有指望了。”

    白素听见这些,脸上神色却有些担忧,当年刘政,可不就折在了这水库里了。

    那时候扩建的水库还没有修好,但洪水来势汹汹,上头的领导就命人挖开了大坝,可谁知道,水库的另一头,还有几十个仍在上工的知青和社员,滔天的洪水涌过去的时候,刘政为了救一个当地的社员,被洪水卷走了。

    这件事情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季兰英为了给刘政讨回公道,带着全公社的知青去了几次县里,最后上头没有办法,撤了那个下令开水库的官员的公职,又把刘政追封为了烈士,这才算是把这事情给揭过去了。

    可这事情没过去几年,白素就从别的知青口中得知,当年被撤职的人早已经撤销了处分,换了一个地方仍旧做他的大官……

    “依我看,有空去挖水库,还不如在宿舍多看看书。”白素在窗口停下来,往里头不咸不淡的来了一句,她长得好看,平常又看上去文静娴雅,从不跟陌生人多说一句话,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来,倒是让几个男知青们都有些不好意思,只面面相觑的低下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